第 368章 执迷不悟

王崇德冲出正厅的时候，门外的喊杀声已经清晰可闻了。刀剑碰撞、铁器贯入骨肉的闷响，还有人在喊什么，像是有人试图喊话，但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他站在石阶上，看见侧门的方向有火光晃动，人影交错，不断有人从院墙方向退回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往后退，而那道推着他们后退的力量还在往里压。

王崇德站在厅前的台阶上，手里握着剑，他身后的房间里，王家的人还在陆续往外走。

李四走进王府大门的时候，门板已经倒在了地上。门框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门闩，断口是新鲜的，像是刚被撞开不久。他没有看门，也没有看地上那几具倒在台阶旁边的侍卫尸体，径直穿过前院，沿着甬道往里走。身后，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层层叠叠地响着，像潮水一样涌进门洞，涌过回廊，填满两边的缝隙和走廊的阴影，顺着甬道两侧展开，以一种固定的间隔停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王崇德从正厅方向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快，靴底碾在石板地面上，衣袍下摆在急促的步行中被卷起又落下，每一步都像是用整个身体去压住地面。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王家的亲信和旁系，有人握刀有人持剑，站在他身后呈扇面展开，刀尖朝向同一个方向。他们在厅前石阶上站定，刀锋上的光在逐渐暗淡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醒目。王崇德握剑站在石阶上，目光扫过前院那片灰色的人影，落在李四身上。

李四在三步之外停下。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王崇德没有退，握剑的手收紧了一些，指节在剑柄上凸起，声音低沉而沉：“李玄熠，我们早晚有这一天。今天你插翅难飞。”他举剑指向李四，剑尖不稳，但也没有垂下去。

李四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件已经预料到会出现的东西，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你们发配路上逃亡蜀中，归附赵王承琦，真以为这些都瞒过所有人了？”他没有提高声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些石阶上下所有人的耳中。他往前走了一步：“为什么没有捉拿你们？只不过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

王崇德的嘴唇抿紧了，剑尖没有放下，但手腕在微微抖了一下。

“本想着给你们一条活路，也算让我大哥心安。”李四的声音仍然没有提高，继续往前迈了一步，步伐不大，也不急，但这一步落地时，他身后那片灰色的人影随之往前挪了半寸，整片人墙同步移动。

站在两翼的弓箭手也把弓弦绷紧了一些，箭尖在暮色中泛着暗淡的白光，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些年我儿承嗣一次一次给你们机会，你们一次一次不识大体。”他停下来了，“如今走到这一步，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他抬手，挽月出鞘。剑身在渐暗的光线中划出一道清亮的光弧，指向王崇德的方向。他在指向对方的同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前院里清清楚楚地传开：“王家人听着，现在放下武器，发配免死。若是执迷不悟，格杀勿论，九族连坐。”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火把在风中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见某个人握刀的手在不自觉地发抖时甲片碰撞的声音。王崇德身后没有人放下武器，但也没有人往前走，他们站在石阶上，握着各自的刀剑，像是被钉在原地。

李承琦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嘴唇紧紧抿着。他看着那些站在石阶上的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有些人他认识，有些人在族谱上见过，有些曾经是他的下属，是他的亲信。此刻他们正握着刀对着自己，刀尖还泛着冷冷的反光。而其中有些人，他奶奶死前正在劝他们回头。他想起那双握紧裙摆的手和那只没有回头的身影，眼眶瞬间红了。他的嘴抿得更紧了一些，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王崇德的目光越过李四，落在李承琦身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他冷冷地笑了：“承琦，你太软弱了。当时直接押着李承嗣一路杀进京城，如今皇位已经在你手里，哪还有这么多糟心的事？现在我好恨。”

李承琦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始终没能把那句话说出口。

李承嗣从李四身侧走出一步，站在李四旁边，声音不高，但清晰：“放下武器，可以免死。朕一言九鼎。”

王崇德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分不清是笑还是在冷笑，像是听见了什么已经不再能触动他的话：“已经到这份上了，哪里还有回头的路。”他举剑的手没有放下来，但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李承嗣的肩膀，投向更远的方向，“你们真以为你们赢定了吗？看看你们身后吧。”

李承嗣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传来新的脚步声，从院墙两侧涌出来，从门廊的阴影中涌现，从他们来时的路侧不断聚集——不是几十个人，是成百上千个身影正在从四面八方同时进入这片区域的视野中，兵甲碰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脚步声密集而整齐，像是一张大网正在从外部向中心收拢。

周围的院墙上也在同一时刻亮起了无数支箭矢的尖端，箭簇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形成一圈完整的弧线，覆盖了整个前院上方的空间。那些新出现的面孔从两侧的廊柱间探出来，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从各个方向同时将李四和他身后的飞熊军包围在了中间。

王家后辈从大门方向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铁甲，腰带上的护心镜刚刚擦过，在院中那排火把映照下亮得像一块刚出水面的银片，从门前那片站满人的区域中央穿过来，走到王崇德身侧站定，转回身看了李四他们一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重，但刚好能让前院所有人都听见：“今日，你们找死，自投罗网，现在老子让你们来得回不得。”

话音刚落，院墙上数十支弓弦同时被拉满，发出极轻的、绷紧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