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 章 过来，陪我摔跤

张醒苏是紧跟着张显宗后脚到的。他进门的时候步子有些急，衣袍下摆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还没跨过门槛，目光就已经锁定了站在院子里的张显宗。他的视线从张显宗身上移到站在他旁边的李清蕊身上，然后又移回张显宗身上，像是已经完成了从“确认”到“评估”再到“决定介入”的全过程。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拉住张显宗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被李清蕊拽进院子深处，又像是怕自己晚了一步，那门就不再为他朝那个方向敞开了。

他连语气都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你……你跑这来干什么？你跟我回去。”

张显宗被他拉着往门口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他挣了一下，张醒苏的手握得不算太紧，张显宗用另一只手把那只手从自己的袖口上摘下来，动作不重，但意思很清楚：“爹，你干嘛呢？我来给太上皇请安的。”

张醒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没事给他请安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低，像是怕被院子里的人听见，又像是已经确定这句话该不该在院子里说出来，“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奸诈——”他的话被一声窗户打开的声响打断了。

李四推开二楼的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低头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张醒苏，我看你是想告老还乡了。”

张醒苏的脖子缩了一下，动作小但快，像是那句话已经落到了他的肩上，重得他需要换一下站姿才能稳住。

他把声音放低，换了一副语气，带着点不太自然的谨慎：“太上皇……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四没有再说什么，端着茶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关上了窗户。窗框合拢的声响不大，在院子里落得很轻，像是把剩下的对话空间让给了下面的人自己处理。

张醒苏又拉着张显宗往门口方向退了几步，一直退到院墙外的树荫底下，才松开手。他看了一眼院子门口的方向，确认没有人跟出来，然后转回来看张显宗：“儿子，咱们是书香门第，你千万不要拎不清。”他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重新组织句子，把那些话按轻重排好顺序，“当驸马听着好听，其实一点实权都没有，也不能在朝廷为官。”他顿了顿，“而且公主的性格……太泼辣了。你手无缚鸡之力，将来要是闹了矛盾，她打你一顿，爹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他说到后面，声音低了一些，“你千万不能犯糊涂。你可是要当首辅的。”

张显宗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像是一棵还没有完全长开的树，正在被风从两个方向同时吹着。他的目光越过张醒苏的肩头，落在院门内侧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青砖地面上。他没有接话，正想说些什么，院子里面传来了李清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隔着大半个院子喊一个人吃饭。

“张显宗。”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啊？”

“过来陪我摔跤。”她站在院子里，正活动着手腕，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朝门口这边招了招手，动作利落，像是已经把那句“过来”当成了一句不需要对方确认的约定。

张显宗没有犹豫。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唉，好。”他应着，迈步朝院子里走去。

张醒苏的脑子像是被那两道声音同时拉了一下，隔了一拍才反应过来。

他快步追上去，伸手又要去拉张显宗的胳膊：“你在做什么？你陪她摔跤？”他追问着，像是正在从那段对话中找回逻辑的链条，又像是已经被那句“过来”的声响推过了某一个节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急切，“你什么时候学的摔跤？不对——昨晚把你打得七荤八素的，就是公主？”

张显宗一把甩开他的手，动作比上次大了一些，步子却更快了，两步跨进了院门：“哎呀，爹你怎么这么啰嗦啊，有事回去说。”他已经跨过门槛，朝院子里那道正在活动手腕的身影走了过去。

张醒苏站在门槛外面，手还悬在半空，像是还没来得及收回刚才那个拉人的动作。他看着张显宗已经走进院子，那句“儿……儿子”卡在喉咙里，没能完整地送出来。

他站在院门口，那道门槛在他面前横着，像是正在等他决定自己是跨过去还是退回去，又像是在替他确认某个还没有完全落定的选择。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道正在朝李清蕊走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着的手掌，然后把手收了回来，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院门在他面前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小片被日光晒暖的青砖地面，上面映着两道正在靠近的身影。

张醒苏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