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 章 混蛋玩意
柳如湄坐在酒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短了,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晃动微微偏转。
酒馆里已经没有客人了,楼下传来伙计收拾桌椅的声响,碗碟碰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纸上,而是落在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街道上。
陈逸尘从楼下走上来,脚步很轻。他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捧着一碗凉透的茶。
“娘,”他说,“咱们怎么办?再有一个月,这家酒馆咱们也保不住了。”他的声音不大,像是怕被楼下的伙计听见,又像是他自己也不太愿意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柳如湄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你爹呢?”
“回屋了。他说……他说实在不行就回京城,厚着脸皮去找父亲以前的老友,他不信连个小吏都混不上。”陈逸尘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话该不该说出口。他低下头,看着碗里那片晃动的茶汤倒影,“娘,要不我们走吧,我每天都厚着脸皮过去,还要被他们笑话。那个张大人也每天都来,我不想再去了。”
柳如湄猛地转过头看他,声音不高,但比刚才急促了许多:“不行,不能走。”她看着他,像是在从他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找寻一丝还没有熄灭的斗志。“你一定要娶李清蕊。”她说。
陈逸尘愣了一下:“娘,你在说什么?她根本不正眼看我。”
“那是李玄熠从中作梗。”柳如湄说,“一定是他教唆的。李清蕊是个姑娘家,不懂事,她爹说什么她听什么。你这么优秀,李清蕊未必不喜欢你,只要你得到了她,就算李四再从中作梗,也没了办法。”
“得到她?”陈逸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犹豫和不确定,像是正在确认自己理解的那句话和她说的那句话之间是否有空隙,是否已经超过了某个他已经不敢跨过的边界。
柳如湄看着他,语气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最深的夜里打捞上来的,带着重量:“儿子,你不想跟你爹一样庸碌一生吧?咱们家过了这个月,连吃饭都是问题了。”她从袖口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纸包不大,用牛皮纸裹着,边缘折得齐整,像是一样已经备好了一段时间的东西。“后日重阳,女子都会去登山。你就跟着她们去,再找个机会,把这个放进水里给她。”
陈逸尘低头看着那个纸包。
“娘,这……能行吗?”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
柳如湄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儿子,你记住,你不差。是李玄熠从中作梗。这次你得到了她,李清蕊一定会嫁给你。咱们一家荣华富贵就近在眼前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说完,把那个纸包又往前推了推,推到他手边。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纸包的边缘映出一层暗黄色的轮廓。
陈逸尘看着那个纸包,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那个纸包拿起来,攥在手心里。
“娘。”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喉咙里搁了很久才找到出口,“儿…”
“这是最后机会了。”柳如湄说,
他点了点头:“儿…不会让你失望的。”
柳如湄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把目光移回窗外,那片夜色已经彻底落定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远处的屋檐和墙角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她坐了一会儿,像是确认了夜色已经足够深,站起来,吹灭了那盏油灯,转身下了楼。
…
早上,李清蕊牵着马走到酒馆门口,正把马缰往鞍头上系,张显宗已经从街对面快步走了过来。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袍子,衣摆齐整,发髻也重新梳过,像是出门前特意整理过。
“你怎么来了?”李清蕊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系缰的动作没有停。
“我来给太上皇请安。”张显宗说。
“哦,那你去吧。”李清蕊已经系好了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踩进马镫,身体顺势抬起,坐定之后低头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家里太闷了,我出去骑马。”
张显宗站在马下,仰着头看她,像是话还没说完,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正要抖缰绳,他忽然开口:“我……我也去吧?”
李清蕊低头看他,隔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句话确实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你也要骑马?你不行吧?”
“我行。”张显宗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练练。”
李清蕊看了他一眼,像是正在判断他那句“我练练”里有多少水分,然后她侧过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大哥,再牵一匹马出来。”
李承琦正在柜台后面低头擦桌子,听见这一声抬头,瞪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他放下了抹布,转身去了后院,不一会儿牵了一匹灰马出来,走到门口,把缰绳往张显宗手里一递“谢王爷。”
“谢你大爷。”他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回去了。动作干脆利落,像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张显宗明显愣了一下。
他接过缰绳,翻身上马。他的动作比上次顺了一些,但还是不够流畅——上马的时候蹬空了一下,调整了一次才坐稳。他坐定之后,低头调整了一下缰绳的长度,试了试手里的松紧。
李清蕊正要抖缰绳,余光瞥见街口又走过来一个人。她侧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张显宗:“你爹好像来了。”
张显宗也侧过头看了一眼,又迅速转回来,声音比刚才快了一些“哦。他来给太上皇请安的。”他拨转马头,“咱们快走吧。”
李清蕊没有多问,打马沿着街道跑了出去。张显宗紧跟其后,他的马跑得还是不太稳,身体在马背上微微起伏,但他没有落下去。灰马的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变轻,两匹马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街口拐角。
张醒苏站在街口,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
“混……混……”他顿了一下,“混账东西!”
他的声音在街面上传得不远,但足够让几个路过的行人侧目。
“你追女人,公务丢给老子……老子……”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老子,当朝首辅……你……你特么……”他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句不太对,但已经没有别的词可以用了,“混蛋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