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不杀留着过年啊
李清蕊牵着马走出酒馆的时候,街面上已经有人了。重阳登高,镇上的人比平时起得早,三三两两背着包袱往山脚方向走,孩子们追在大人后面跑,手里攥着纸鸢的线轴,线在风里绷成一条细长的弧线。李清蕊翻身上马,正要抖缰绳,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陈逸尘从街对面快步走过来,衣袍下摆被晨风卷起来,像是出门赶得急,没来得及把衣襟完全理平整,“你也去登高?一起吧。”他手里握着一个水囊,攥得不紧不松,像是出门前顺手带上的。
李清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囊,只说了两个字:“不用。”
她策马走了。陈逸尘站在街心,看着她的背影在街口被晨光铺成一道浅金色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囊,还是跟了上去。
张显宗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没有人了。他站在酒馆门口,朝街口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里屋,正在想该往哪边追,李承烽从院子里探出头来,说:“我姐去山脚了,她刚走没多久。”张显宗点了点头,转身快步朝街口方向走去。
半道上,他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步子放慢了一些,隔着十几步看清楚了,是陈逸尘。他的脚步不快,方向没有变,张显宗没有喊他,只是放慢了步伐,维持着一段不会跟丢的距离。
山脚下的人已经多了起来。李清蕊把马系在山脚一棵树下,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不紧不慢。陈逸尘从人群里穿过来,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但没有离开她的视线。张显宗也跟上来了,隔着人群,他能看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的位置正在逐渐接近,像是水面上两个相互靠近的漂移物,方向在慢慢收拢。
李清蕊走到半山腰一处溪边停下来,弯腰洗了洗手。陈逸尘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水囊已经拧开了盖子。
张显宗看向他,他看到陈逸尘往水壶里倒了一些药粉进去,接着就向着李清蕊走去。他正要开口喊,人群从石阶上方涌下来,一群孩子追着纸鸢跑过,把他和他想喊的人之间那道窄窄的视线通道挡得严严实实。等他重新看清溪边的时候,李清蕊已经不在了,陈逸尘也不见了。
他赶忙追了上去,但走了好长一大段路他都没有找到人,他加快脚步终于在岔路口迎面碰见李四和徐婉宁他们正从另一条石阶上走下来。两人今天也来登山了,步子不快,像是走在最末一段了。“太上皇。”张显宗停下脚步,“您看见公主了吗?”李四说:“刚才还在那边,说要沿着河边走。”他看了一眼张显宗,又补了一句,“你去那边找找。”
张显宗朝河边方向跑过去。溪水清浅,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河岸边的岩石被水冲得光滑,苔藓在背阴处长了一层暗绿色的薄绒,覆在石面上。李清蕊站在溪边,正弯腰把袖口沾湿的地方拧干。
“清蕊,喝点水吧。”陈逸尘站在她身后,手里已经把水囊递了过来。
“公主,别喝他的水。”张显宗带着小三点跑追上他们。
李清蕊直起身,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陈逸尘:“怎么了?”
“我看到他在水里加了东西。”张显宗说。
李清蕊的目光落在陈逸尘手里那只水囊上,没有说话。陈逸尘站在那,攥着水囊的力道没有变:“你胡说。”
“那你喝一口。”张显宗说。
陈逸尘往后退了半步,水囊的手柄处已经留有一层掌心的潮印。李清蕊看了他一眼,走过来,从陈逸尘手里拿过那只水囊,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公主…”张显宗刚想拦,李清蕊已经喝了里面的水。
“公主这水…”张显宗急了。
李清蕊却在这时闭上了眼睛,接着她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弯下腰,刚刚喝进去的水瞬间全都被她吐了出来,落在地上,浸入泥土里,留下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她直起身,把水囊扔回陈逸尘怀里:“确实加了东西。不过不是毒药。”她看着陈逸尘,一句话还没说完,陈逸尘已经转身想跑。但他没有跑出第三步,十几个穿着暗色短打的人已经从四面围了过来,刀剑出鞘,架在他的脖子上,动作快得像是一早就已经站在那里,只等他转身就合拢。
陈逸尘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下颌滴下来,滴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紧:“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你们想做什么?”
领头的人没有看他,单膝跪在李清蕊面前:“公主,他给您下毒,如何处置?”
“给公主下毒还能怎么处置?”李清蕊说,“不杀难道留着过年啊?”
“是,属下明白。”领头的人说。“带走。”陈逸尘被架起来拖走,他拼命喊着:“我是冤枉的!我没下毒!我没下毒啊——”声音沿着溪谷传出去一段,又被远处的风声压住,很快消失在水声和灌木丛的缝隙里。
张显宗站在李清蕊旁边,像是刚跑完一段很长的路。他开口的时候还没完全喘匀:“你喝了还能吐出来?这是什么功夫?”
“无象阳功。”李清蕊说,“我们几个都会,我爹教的。”她看了一眼远处已经收拢的人影,又收回目光。
“你怎么跟来了?”李清蕊问。
张显宗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给自己那句话说找一个能站稳的姿势:“我想着登高来着……碰巧看到你们。”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像是也觉得这句话站不太稳,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词可以换了。
李清蕊看了他一眼转身沿着山路走了,张显宗跟上去,快走了两步,换到和她并排。
“你要回去了?”张显宗问。
“不回。”李清蕊说,“登高。”
“那……”张显宗放慢了半步,又跟上去,“我也去。”
山道在午后的日光中铺开,把他们的影子拉向同一个方向。石阶两侧的树冠偶尔被风吹动,落下一两片变色最早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