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番外篇,炒黄豆
李玄熠坐在台阶上,手托着下巴,看着宫道尽头。
那是父皇每次来看他时走的那条路。从东宫方向拐过来,经过一道月门,再穿过一小片竹林,就能看见他住的偏殿。以前母后在的时候,父皇隔三差五就会来,有时候带一盒点心,有时候带一册新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廊下喝茶,看母后给他梳头。后来母后不在了,父皇也来得少了。再后来,他就不来了。
李玄熠数着地上的砖缝,一道,两道,三道。他已经数了很多天,每一道砖缝的宽窄他都记得。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台阶上爬下去,又从墙根爬回来。他等了一天又一天,台阶还是那道台阶,宫道尽头还是空荡荡的。
“哟,这不是老四吗?”
李玄熠抬起头。老二站在他面前,身后跟着老三。两人穿着簇新的锦袍,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像是刚从哪个热闹的宴席上撤下来。
“怎么跑这里来了?”老二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笑,“在等谁呢?别等了,父皇今晚不会来了,他去了王贵妃那里。”
老三凑上来,声音比老二更尖一些:“到底是没娘的孩子像根草。以前皇后在的时候,父皇宠着你,皇后不在你算个屁。”他弯下腰,凑到李玄熠面前,“你不是很能吗?你不是独得父皇宠爱吗?你现在什么都不是。现在太子和父皇才是一家人。”
老二在旁边补了一句:“皇后死得早,最后便宜太子了。真有意思。”
李玄熠的手攥紧了。
“以后你就是野种。野种,野种。”
“砰”
一块石头突然飞出,正中老三的额头石子不大,但力道很足,老三的顿时被砸的头破血流。
他愣了一下。
“我…我打死你。”然后咬着牙扑了上来。
老二也上来了,两人一左一右,把李玄熠按在地上,狠命的打着。
拳头落下来,李玄熠没有喊。他咬着牙,也不防护,蜷着身子,拼命还击,他像一只被踩住的刺猬。膝盖磕在台阶的边缘,火辣辣地疼。可他咬着嘴唇。
这时候太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脚踹在老二的后背上,老二往前扑了两步,摔在地上,滚了半圈。太子又转身拽住老三的衣领,把他从李玄熠身上拎起来,往旁边一甩。老三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撞在廊柱上,捂着肩膀直抽气。
老二从地上爬起来,想冲上去,太子直接扑到老三身上。
夜深了。
宫道上的灯已经被点起来了,一盏一盏的,沿着宫墙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李玄熠还坐在地上,膝盖破了皮,嘴角也裂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袍上全是灰。太子坐在他旁边,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的额头肿了一块,袖口被扯破了,手背上全是擦伤。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李玄熠眼泪流了出来。
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膝盖上,砸在石板上,砸在那些裂开的伤口上。
太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伸出手,把李玄熠拉了过来。他的手不大,但很稳,把李玄熠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
“可是因为委屈哭的?”太子问?
李玄熠摇了摇头。
“那是想皇后娘娘了?”太子又问。
李玄熠没出声。
“皇后娘娘是很好的娘娘,他对我们都很好。”
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没事了”。他抱紧了他,让他哭个痛快。
过了一会儿,太子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解开系口,从里面倒出一把炒黄豆,放在李玄熠手心里。豆子炒得有些焦,有几颗裂了口,但闻起来有一股焦糖的甜味。
“给,我给你带了炒黄豆。这是我炒的,我知道你爱吃。”太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停顿,像是正在把那句话从什么地方一点一点地拽出来,“比不上皇后娘娘的,但是也能吃。我加了糖。”
李玄熠没有接。他看着手心里的黄豆,看了一会儿,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那些焦黄的豆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太子拉过他的手,把黄豆塞进他掌心里,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他把李玄熠的手指合拢,让那些豆子被攥在手心里,像是攥住一个还没有完全凉透的东西。
“老四,”太子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你没有娘了,但你现在有大哥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后面那句话的重量,“以后他们欺负你,大哥给你撑腰。”
他说完,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也有什么地方在疼。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没有拍干净,就那样一瘸一拐地走了。背影在宫道的灯光里被拉得很长,脚步一深一浅,踩在石板上,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李玄熠还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把黄豆。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炒得焦黄、还带着一点温度的东西,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把豆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甜的。甜的发腻。
远处的宫道尽头,那盏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李玄熠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掌心,又抬起头看着太子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台阶还是那道台阶,宫道尽头还是空荡荡的,可那个方向像是有什么东西还在亮着,把那段他等了很多天的路,照出了一小截暖色。他把手里最后一颗黄豆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抖着,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