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番外 吾儿当为尧舜
李玄熠还在梦中,手里攥着那个布袋。袋口没有系紧,几颗炒黄豆从缝隙里滚出来,落在枕边,散开一小片。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角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弯着一点弧度,像是梦里有什么人正在陪他坐着。
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皇帝走了进来,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那个蜷在被子里的孩子,看着他脸上那些还没有消退的青紫,看着他攥着布袋的手指,看着他眼角那两道还没有干透的泪痕。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李玄熠的头,手指从额角滑到发梢,又停在他的后脑上,像是在确认那颗小脑袋确实好好地长在那里。
“太像了。”皇帝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李玄熠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看清了面前那张脸。他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皇帝赶紧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可擦得不干净,眼角还留着一点湿痕。李玄熠坐了起来,伸出小手,去擦皇帝眼中的泪痕。他的手指很小,指腹还有些肿,碰到了皇帝的颧骨,又滑下来。
“父皇是讨厌儿臣了吗?”李玄熠问,声音很小,“儿臣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儿臣许久没见父皇了。父皇不要儿了吗?”
皇帝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没有躲开那只小手,反而握住了它,把那只小小的手掌贴在自己脸上。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句话从最深的地方捞出来,然后才开口:“玄熠,让你受委屈了。一切都是父皇的错。父皇不是不要你,父皇是怕。”
李玄熠睁大眼睛:“父皇怕什么?”
皇帝看着他,笑了。那个笑里带着一种被自己揭穿之后的无奈。“我怕看见你,就会想起你母后,你和你母后真的太像了。”
提到皇后,李玄熠的眼泪也不停涌出来。他扑进皇帝的怀里,放声大哭。皇帝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很慢,自己也在默默流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了一些:“孩子,别哭,也别怕。以后父皇都不会丢下你不管。父皇要好好培养你。将来你会是一个伟大的君王。”
“君王?我吗?”李玄熠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涕也蹭在了皇帝的衣袍上。
皇帝点点头:“玄熠,记住今天父皇和你说的话,不要和任何人讲。”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叮嘱一件很重要的事。
“为什么是我?”李玄熠小声问。
“因为只有你是皇后生的。”皇帝抱紧了他,力道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孩子,你有一个伟大的母亲。”
李玄熠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光:“父皇,能和我讲讲母后吗?”
皇帝笑了,他靠着床头坐下来,把李玄熠揽在怀里,像是正在从很远的地方往回走。“你母后生于市井,没有背景,她也不争什么。父皇是婢女所生,当年被你皇爷爷所不喜。父皇的母亲离世后,父皇二十年未曾被召见,就像被人遗忘一般。那些年父皇流落在外,困苦无所依。是你母后每日省下一口饭,偷偷送给我。”
李玄熠听得很认真,连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父皇把你母后娶了。只是苦了你母后,跟着父皇吃糠咽菜。后来你皇爷爷终于想起了他还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孩子,父皇被带了回去。当时因为你母后身份卑微,被你皇爷爷所不喜欢,让父皇放弃她。”
李玄熠睁大眼睛:“父皇要放弃母后?”
皇帝笑了,伸手抹了一下李玄熠的脸,把他脸上剩下的泪痕擦掉:“怎么可能呢?那可是父皇求都求不来的女人,怎么可能放弃呢?父皇坚持要带她一起走。她知道后就是不肯。父皇当时也是很有骨气的,父皇也不走了,哪也不去就跟着她。你母后最后竟然偷偷逃跑了。父皇那时候吓坏了,父皇追了三天三夜,才在山脚下追到她。那时候她一个劲地哭,父皇一个劲地喘粗气。那家伙给父皇累的,整整二百多里地,给父皇累的愣是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李玄熠仰着头看他:“父皇当时怎么说?”
皇帝低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那个瞬间回到了那条山路上,看见了那个哭着不肯走的姑娘。他笑了一下:“父皇说,你跑了,谁给我做饭吃?他们做的我吃不惯,我就吃你做的。你不给我做饭吃,是想饿死我吗?”
李玄熠眨了眨眼,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
“父皇当时说完,拉着你母后就走。”皇帝说。
“后来呢?”李玄熠问。
皇帝抱着他躺了下来,把被子拉到两个人的胸口。
“后来你皇爷爷看父皇决心这么大,就把你母后也带了回去。当时你皇爷爷把父皇和母后安排在外面一处别院里,虽然生活好了一些,但父皇和你母后依旧过得很辛苦。我们两个就像是被遗忘的人,想起来就给一点钱,忘记了,就没人管没人问,最后你母后还要织布去卖钱维持家庭。”
李玄熠的眼角含着泪水,没有掉下来。
“再后来,你皇爷爷病重了。他有很多孩子,但他是个失败的人。他的孩子们不争气,一个一个互相攻击杀戮。整个皇城流满了无辜人的血,父皇流落在外,反而幸免于难。最后只剩下老八活到最后。皇帝病重那天,八皇叔带兵逼宫,没想到反被你皇爷爷所捉。”皇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消化那一段太长太重的记忆,“可笑,他十个儿子,最后能接他位置的,只有我这个让他反感讨厌的儿子。”
他看着头顶的帐幔,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可惜,你母后一生辛劳,却早早离去。她还这么年轻。”他眼中闪着泪痕。
“父皇。”李玄熠小声唤了一句。
“没关系,孩子。”皇帝转过头,看着怀里的李玄熠,“父皇很快也会去陪你母妃。等你再长大点,等你坐上父皇的位置,父皇的任务就完成了。父皇就可以安心去见你母妃。到时候父皇要告诉她,咱们的孩子是王,是皇帝,是唯一配坐这个位置的人。唯一。”
李玄熠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问:“父皇,如果当皇帝,我是不是也要和大哥争?”
皇帝笑了。那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殿里传得很远。他伸手揉了揉李玄熠的头发:“哈哈……放心,吾儿要争,他们谁又能争得过你?”他抬起头,看着帐顶,像是正在看着一片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天空,“吾儿当为尧舜。”
说完他放声大笑,声音在偏殿里回荡了一阵,又慢慢落下来。
李玄熠默默低下头,一言不发。
他把手里那只布袋攥紧了,里面还剩几颗炒黄豆,被他的体温捂得有些发热。他紧紧攥着。
皇帝的笑声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看见他攥着布袋的手,看见他低垂的睫毛下面那双安静的眼睛。
窗外,夜色还长。宫道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燃着,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把檐下的影子铺在窗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