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番外·向学
李玄熠第一次被领进上书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上面还留着前几日老二老三推搡时磕出的淤青。
他探头朝里面看了一眼，几张案几摆得齐整，太子的坐席在最前面，靠窗，案上堆着几摞书册，旁边放着一只青瓷笔架，笔架上搁着三支笔，一大两小。
太子正坐在案前翻书，听见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招了招手：“过来，坐这儿。”
李玄熠站在门口没有动，他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老二和老三，那两人冷哼一声，低着头直接无视了他。
他俩翻开书页，翻得哗哗响，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
李玄熠收回目光，犹豫了一瞬，还是低着头走进了上书房，绕开那两张案几，走到太子旁边，在旁边的空案上坐了下来。
太子把一支小笔递给他：“玄熠，拿着。”
李玄熠接过笔，但怎么都握不好，墨水染了一手。
“玄熠，我先教你握笔。”
他握笔握的太紧，太子伸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掰开，重新搁在笔杆上，调整了位置，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别攥死。笔是活的。”
李玄熠点了点头，低头在纸上画了一笔。歪的。他没有再画第二笔，只是看着那道歪斜的墨迹，像在看一件自己也不确定能不能做好的东西。太子没有催他，只是拿起自己的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推到他面前：“照着写，不用急。”
李玄熠低头看着那些字，笔画平稳，结体端正。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一笔一笔地摹。第一个字写歪了，第二个字也歪了，第三个勉强站稳。他没有抬头，继续写。
从那以后，上书房里多了一个坐在太子身边的瘦小身影。老二和老三依旧对他视而不见，偶尔路过他的案几时会故意踢一脚桌腿，把砚台震得晃出几滴墨，李玄熠只是用袖子擦掉，继续低头写自己的字。
太子的案几和他之间只隔着一拳的距离，有时候写累了，太子会把自己案上的点心推过来半碟，李玄熠不吃，太子就放在那里，等他自己伸手拿。
三年过去了。
李玄熠的案上堆起了比老二和老三加起来还高的书册。
他写的字已经不需要照着太子的帖子摹了，他有了自己的笔迹，瘦硬，锋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太子偶尔会拿他的字去看，看完了放下，也不多说什么，但下次会把自己新得的字帖放在他案头。
皇帝第一次考课的那天，上书房里的气氛比平时紧了一些。
皇帝坐在前面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折子，太子、老二、老三和李玄熠各坐一案，题目是一样的——治国之策。
老二和老三写得很快。
老三的字潦草，但篇幅最长，写满了整整两页，中间还涂改了几处。
老二的字工整一些，但也写得满满当当。两人先后搁笔，对视了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对自己的答卷很有信心。
太子写得慢。他低头看着空白的纸面，笔尖悬了很久，落不下去。
他写了几行，又划掉，又重新写。一直写到皇帝起身走到他案前的时候，他的纸上还只有半页，墨迹凌乱，涂改的痕迹叠在一起，像是他自己也在跟自己打架。
皇帝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答卷，没有接过来，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不高，但足够上书房里每个人都听清：“太子，你写的是什么？”
太子站起来，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是大渊的储君，”皇帝说，“连一份治国之策都写不出来，以后怎么治国？”
“朕多次教你，你竟如此蠢笨。”
“老二老三就算写的青涩，也算是条理清晰，你作为大哥竟然连如何开始都不知道。”
“你这样的德行，如何有能力坐稳大渊江山？”
太子垂着头，手指攥着袖口，指节泛白。他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
老二和老三坐在各自的案后，低着头，但肩膀微微抖动着，努力压住着笑意。
“坐下。”皇帝说。
他转身走回主位，目光扫过几个案几，落在李玄熠身上，“玄熠，你的给父皇看看。”
李玄熠站起身。他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字迹瘦硬，布局规整，从治国之策的框架到具体条陈，从民生到边防，从吏治到赋税，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可他看着皇帝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白纸盖了上去，接着默默摇了摇头。
皇帝看着他，等了几息。
“没写出来吗？”
李玄熠摇了摇头。
皇帝又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再追问。他叹了口气，合上面前的折子。
“太子，回去以后用心向学，若再如此蠢笨，这太子的位置你就别做了。”他说完站起来，走出了上书房。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上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太子还坐在案前，低着头。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眼泪打湿了衣衫，但他始终忍着没有出声。
李玄熠站起来，走到太子面前，在他旁边站着。
“大哥，别哭，我也没写出来。我和你一样。”李玄熠拿出一张白纸在太子面前晃了晃。
老二和老三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的笑声从后面传出来，不高，但在安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两个大傻子。”老二说。
“一个写不出，一个不敢给父皇看。”老三接了一句“全是大傻子，哈哈哈哈哈哈…”
李玄熠没有回头。他站在廊下，替太子挡着那些路过的视线，等他在那个拐角里慢慢把肩膀上的抖动收住。
暮色从宫墙那头漫过来，把廊柱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台阶上。
太子蹲了一会儿，站了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玄熠，谢谢你。”
他看李玄熠，低着头说了一句散开了。
李玄熠走回自己的案前，把那张写满了字的纸折好，夹进一本书册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