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番外·除夕

除夕的夜里，宫里到处挂着红灯笼。

李玄熠站在偏殿后面的高楼上，趴在城垛上，往下看。宫道上有人来来往往，端着年礼的太监们走得急急忙忙，宫女们提着食盒穿行在廊下，远处的宴厅传来丝竹声，断断续续的，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他看见几个哥哥跟着各自的母妃从廊下走过，老二走在最前面，昂着头，手里攥着一把糖，老三跟在后面，正侧头跟他的母妃说着什么，母妃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只有他一个人趴在那里，下巴搁在冰凉的砖面上，看着那些走动的人影发呆。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玄熠，你怎么在这，大哥找了你很久啊。”

李玄熠转过头。太子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衣袍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走了不少路才找到这里来。

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有点勉强。

李玄熠眼中闪过一抹光亮：“大哥没有跟着母妃回去过年吗？”

太子摇了摇头，走到他身边，靠着城垛坐下来，把那个油纸包搁在两个人中间。

“大哥和你一样也不过年。”

“大哥不喜欢过年。每年过年都有很多人来见大哥，大哥的舅舅们跟着母后都不会闲着，他们在一起说着话，说着朝廷，说着后宫，说着如何一步一步爬的最高，大哥就像一个木偶一般。大哥不喜欢那样的生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眼眶红了，眼泪也流了出来。

李玄熠转过头看他，看见了大哥左脸上那道浅浅的红印，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侧，还没完全消下去，像是刚挨了不久。

“大哥，你怎么哭了…你的脸，谁打的？”

太子苦笑一声，抬手碰了碰那道印子，又放了下来。

“母妃打的。”

“她为什么打你？”李玄熠问。

太子想了想。

他偏过头，看着远处那片被灯笼照亮的宫道，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母后想让我当皇帝。我说我太累了，我不想当了，母后就打了我。”

李玄熠低下头。他的手指在城垛的砖缝里抠了两下，指甲缝里嵌进了灰。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大哥要是坐不上这个位置，会被母后打吗？”

太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大哥想当皇帝吗？”李玄熠又问。

太子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灯笼，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卷。

然后他低下头，点了一下。

“想。”

李玄熠抬起头看着他。

太子也转过头来，看着李玄熠的眼睛。

他的眼眶还红着，可眼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他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我想当皇帝。”他站起来，双手撑着城垛，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宫殿群。

“父皇从小就看不上我。对我也多有训斥，大哥心里委屈，大哥不是傻瓜，大哥也绝不是最没用的那个人。”

“我一定要坐上这个皇位。我要做出成绩，让父皇看看，让他好好看看，他小看他的儿子了。”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是说给李玄熠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玄熠，你看着吧。等到大哥当皇帝，大哥一定会做得比父皇还要好。百姓在大哥手中会过得比父皇还幸福。不会有人被欺负，也不会有人有冤屈。大哥做不上千古一帝，也一定是个超越父皇的明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他没有拨开。

侧脸的轮廓被远处的灯火勾出一道淡淡的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照亮了。

李玄熠抬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认真表情——

他笑了。

他也站起来，走到太子身边，踮起脚，把手搭在城垛上。

两个人的手挨在一起，一大一小，搭在同一个位置上。

“那我就给大哥当大将军，”李玄熠说，“为大哥守好边疆。”

太子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松了一些，眼角的红印被这一笑牵动了一下，又淡了一点。

“好。”太子说，“以后你给大哥守边疆。大哥在京城给你撑腰。兄弟齐心。”太子伸出手。

“兄弟齐心。”李玄熠同样握紧握紧太子手心。

两个人站在城楼上，并排趴着城垛，看着远处那些灯火。

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袍吹向同一个方向。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太监着急尖细的嗓音，从宫道那头飘过来，被风吹得忽远忽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然后是更多人的声音，杂乱的，从不同的方向合拢过来。

有人在问“看到太子了吗”，有人答“没有”，有人喊“往那边找找”，脚步声在廊下和甬道之间来回穿梭，越来越密。

李玄熠看见宫道上多了几盏灯笼，正沿着他刚才走过的路线往这边移动。

然后一个声音压过了所有的杂音。那个声音不高，但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从廊下传上来，穿透了夜色和风声。

“你们几个去那边。你们几个，把偏殿也搜一遍。找不到太子，本宫杀你们的头。”

接着就是太监宫女惊慌的声音。

李玄熠的身体僵住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是大哥的母妃。

“大哥…”他张了张嘴，正要应声，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

太子的手不大，但捂得很紧，掌心贴着他的下半张脸，指节抵在他的颧骨上，力道刚好够让他发不出声音。

“玄熠，别出声。”太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我不想让他们找到我。”

李玄熠瞪大眼睛。他感觉到那只手微微松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开。

他转过头，看见太子的脸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很淡的白，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暗了一些，像是那些正在靠近的脚步声正在把他眼里的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今晚大哥哪也不去，大哥就在这陪着你咱们兄弟一起过年。”太子说。

他的手从李玄熠嘴上放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往城垛的方向拢了拢，两个人蹲下来，靠在一起，背靠着城垛，面朝着身后的墙壁。

脚步声在楼下停了一会儿。

城楼上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夜风和远处宴厅里断断续续的丝竹声。

“大哥，”李玄熠小声说，“他们好像走了。”

太子点了点头。他慢慢站起来，探出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靠着城垛坐下来，把李玄熠也拉着坐下。

太子弯腰把那个油纸包拿起来，解开系绳，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压得有些碎了。

他递了一块给李玄熠，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冷了，不太好吃。”他说。

李玄熠也咬了一口。桂花的香味还在，甜味淡了一些，但嚼起来还是软的。

他吃着桂花糕，趴在城垛上，看着远处宫道上那些还在走动的人影。

“大哥。”

“嗯。”

“明年过年，你还来找我吗？”

太子想了想。“来。”他说，“以后每年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