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番外·墙头
太子已经三天没来上书房了。
李玄熠坐在自己的案前,翻着书页,翻得很慢。旁边那个位置空着,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笔架上,几天没有动过。他翻完了那一页,没有翻下一页。他合上书,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下了课,他没有回自己的偏殿。他沿着宫道往太子府的方向走,在离府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拐进了旁边的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墙根下堆着碎瓦和枯叶。他走到巷子尽头,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墙——太子府的后墙,比正门那面矮一些,墙头上有几块松动的瓦,是他上次爬过的地方。他退了两步,助跑,跳上去,手指扒住墙沿,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上了墙头。
院子里很安静。太子的书房门关着,窗纸半垂,没有人影。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面。太子坐在那里,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来,手里攥着一根藤条,正在低头看。
他的左脸肿着,从颧骨到下颌,一片青紫。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外面还渗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手背上全是藤条抽出来的红印,一道一道的,密密地叠在一起。
“大哥。”李玄熠小声喊了一句。
太子抬起头。他看见墙头上那个探出来的小脑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忙站起来,把藤条扔在树根后面,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脸上堆出一个笑。“玄熠。”
李玄熠从墙头上扔下一个布包。布包落在太子脚边,系口松了,露出里面的几块桂花糕。太子弯腰捡起来,拿了一块,大口吃着。他的动作很急,像是几天没好好吃过东西了。
“大哥,你怎么又不来上课啊?”李玄熠趴在墙头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没事。大哥做错事被母后责罚了。”太子嚼着桂花糕,含混不清地说,“你先回去,等过两天我再去找你。”
李玄熠还想再说,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很稳的女声,从回廊那头传过来,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踩着石板走过来的。
“太子呢?”
李玄熠听到那个声音,身体本能地一缩。
他从墙头上滑下去,脚踩在巷子里松动的瓦片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有停留,贴着墙根快步往巷口跑去。
身后院子里,太子已经把那包桂花糕塞进了袖口,胡乱擦了一把嘴角的碎渣,站在原地,低下头。
王贵妃走进来的时候,太子站在槐树下,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面的地面上。
“母妃。”
王贵妃点了点头。她走到石凳那里坐了下来,整了整裙摆,看着太子,没有说话。
她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他先开口。太子没有开口。她又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太子,可知错了?”
太子想了想:“儿子知错。”
王贵妃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她靠在石凳上,目光从太子脸上扫过,落在他藏在身后的那只手上,又收回来。“以后不要再去见老四。”她说。
太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李玄熠如此接近你,不过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他现在太弱小,他跟在你身边慢慢长大,以后他就会取代你,成为大渊的皇帝。”王贵妃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已经磨了很多年的锐利。
太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对上王贵妃的目光,那目光不重,但很紧,像一道正在缓慢收紧的绳结。他把头低下去。
“他是一个很有野心的人。你太单纯。”王贵妃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别看他现在才十一岁,他可是早就继承了先皇后的心机。”
听到先皇后三个字,太子终于抬起头,眼神也变得锐利了一些。
“母后,先皇后不是坏人,她也没有野心,母后生儿,先皇后伺候左右,儿从小也多受先皇后恩惠,先皇后待儿如同亲子,母后不应该污蔑先皇后。”
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声音清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哈哈哈哈…”
“好好好…”
“本宫养育你长大,到头来竟没有先皇后对你的恩惠大?”
太子的脸偏了一下,嘴角瞬间渗出一抹血色,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先皇后在世,母妃多受几位贵妃攻击,儿也多受老二老三刁难,只有先皇后并没有对儿另眼相看,她常常教育安慰儿臣。”
“母后恩德儿也铭记在心,只是儿希望母后不要污蔑先皇后,儿感恩先皇后。他是一个贤惠温柔,有德行的长者。不应该被您攻击。”
王贵妃眼神逐渐锐利。
“玄熠也不会害我。他说过,他要给儿子护卫江山。”说完太子低着头,没有再说话。
“天真,天真到可笑。”
“母妃早就得到消息,你父皇有心栽培老四。他想让老四成为大渊未来的皇帝。”王贵妃的声音冷了下去,“可笑,人家已经露出獠牙,你到现在竟然还想着如何维护他们?你…你简直无药可救。”
太子低着头,一言不发。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滴在衣襟上。他的肩膀微微抖着,但没有出声。
“不要再让母妃看到你流眼泪。看来你还没想明白以后改怎么去做。今晚不许睡觉,你就在这仔细想想,想想你的话,有多么愚蠢。”王贵妃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了,被风吹散。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玄熠的小脑袋又从墙头上探了出来。
他刚才跑到巷口,躲在拐角处等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远了,又跑了回来。
他趴在墙头上,看见太子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半边脸肿着,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
“大哥。”
太子抬起头,看见他,赶忙用袖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玄熠,你还没走啊?”
李玄熠说:“走了,但我还是不放心你,我又跑回来了。”他趴在墙头上,看着太子脸上那道红印和衣襟上那点血迹,“贵妃又打你了吗?”
太子抬起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放下手,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大哥做错事,被打是应该的。玄熠,大哥没事。你回去吧,大哥禁足过了,大哥再去找你。”
李玄熠没有动。他趴在墙头上,看着太子,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我等大哥。”
他说完,从墙头上滑下去,脚落在巷子里。
然后他转身,沿着巷子慢慢往回走,墙头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