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番外·藏拙

上书房下课的时候，李玄熠正要往外走，老二和老三从后面追了上来，一左一右，把他堵在廊柱旁边。老二靠着柱子，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笑。老三站在另一边，双手抱在胸前，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老四，听说父皇今天又夸你写的策论了？”老二说，“不错嘛，都赶上大哥了。”

“什么赶上大哥，”老三笑了一声，“大哥写的策论，连太傅都看不下去，父皇气得把吴亚轩打了一顿板子。老四写的，父皇可舍不得骂。”

老二拍了拍李玄熠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是故意的：“老四啊，恭喜你了。父皇很快就会为你准备班底了。你要封王了。”

“可不是，”老三接过话，“现在谁不知道老四是未来的皇帝，我们以后还得仰仗老四呢。”

“大哥是皇帝，我不是。”李玄熠嗡声开口。

“太子？”

“哈哈哈，他？老四，你还不知道吧？太子那个窝囊废父皇根本看不上他，现在谁不知道父皇早就动了立你为储君的念头。”

“听说因为这件事，王贵妃今天又打了太子，哈哈哈，贻笑大方。”老三坐在椅子轻，嘴角上扬，脸上满是幸灾乐祸。

“太子之位迟早得废。老四，到时候你可就是皇帝了。哥哥们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你可别放在心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完就笑着走远了。廊下安静下来，只剩下李玄熠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慢慢握紧了。

那天晚上，皇帝来到李玄熠的偏殿。

李玄熠正坐在灯下翻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父皇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他认得那些纸——是他写的策论，还有那几首诗词。被撕碎的诗稿不知什么时候被拼好了，字迹整齐地粘在一张白纸上，边角还留着撕扯的痕迹。

“吾儿，这是你写的？”皇帝把纸页放在案上，低头看着他。

李玄熠没有看那些纸。他低下头，摇了摇头。

皇帝看着他的头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吾儿懂得藏拙是好事。作为帝王，就应该懂得隐藏自己。”他把那些纸收回来，重新叠好，搁在案角，“吾儿心中有韬略，不让父亲。”

“明日戎狄使者入朝觐见，朕赐酒宴，你就跟在父皇身边。你已经长大了，该学一学治国之道了。”

李玄熠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把那句话从喉咙里往外推“父皇，那是太子哥哥的位置。儿不想和大哥抢。”

皇帝看着他，笑了。

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天真话，又像是在看一件他早就预料到会发生的事。

“傻孩子，你没有抢你大哥的。你大哥愚笨，太子之位对于他来说太沉重了。”

李玄熠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城楼上，太子站在城垛旁边，看着远处的灯火，说“父皇从小就看不上我。我一定要坐上这个皇位，我要让父皇看看，他小看大哥了”。

他想起太子说那句话时候的眼神，和此刻父皇看他的眼神，像是同一种东西落在了不同的人身上。

他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里收，又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推。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皇儿。”皇帝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你将来会是一个伟大的君王。作为一个君王，有时候要学会舍弃一些东西。”

李玄熠没有抬头。他盯着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

…

李玄熠第一次上朝的那天，天还没亮就被内侍叫了起来。宫人替他换上了一身簇新的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一顶小冠。他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自己，镜子里那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不属于他年纪的衣裳。

上朝的路上，他走得越来越慢。内侍在前面引路，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他沿着宫道一路走到正殿门口，文武百官已经列队站在两侧了，朝服整齐，鸦雀无声。他站在门槛外面，停了一拍，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皇帝坐在宝座上，看见他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李玄熠沿着殿中央的通道往前走，两旁的朝臣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眼神压了回去。

他走到御阶前面，皇帝从宝座上站起来，走下一级台阶，伸出手。那只手很大，掌心温热，把他有些发凉的小手攥住了。皇帝牵着他的手，把他带上了御阶，带到宝座旁边。

“坐下。”皇帝说。

李玄熠看了一眼那把龙椅，又看了一眼皇帝，没有动。

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了下来。他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了。宝座够宽，坐两个人还有余。

李玄熠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有人抬起了头，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前排几个老臣面面相觑，最终都看向了皇帝的方向，等着他说点什么。皇帝没有解释，只是看着殿门外，像是刚才那个动作不值得多费一句话。

戎狄使者进殿的时候，步子很稳。他穿着皮裘，腰间挂着弯刀，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抬着一只沉甸甸的箱子。使者走到殿中央，目光从百官脸上扫过，落在御阶上那个坐在皇帝身边的小身影上，停了一拍。

“陛下身边，可是太子？”使者问。

殿中安静了一瞬。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李玄熠，又看向皇帝。皇帝大笑，没有否认。他的笑声在殿中回荡，传得很远。

使者弯腰行了一礼，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随从把那只箱子抬到前面，箱盖打开，里面是一件银色的狐裘，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色，在殿门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旁边还搁着一只玉匣，匣盖半开，露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通体温润，泛着浅蓝色的光。

“这是微臣离开之时，大汗托在下带给太子的礼物。”使者说，“大汗说，愿两国永结盟好。”

李玄熠坐在那里，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看向皇帝，皇帝没有看他，只是微微颔首。他又看向殿下的百官，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讶的，有审视的，有已经开始重新计算的。

他低下头，避开那些目光，看见太子站在武将行列的前面，位置离御阶不远。太子穿着黄色的锦袍，头微微低着，脸色很暗，没有看御阶上的任何一个人。

李玄熠想站起来。他的膝盖刚离开椅面半寸，手腕就被皇帝按住了。皇帝的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动弹不得。

“收下。”皇帝说。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听见了。

内侍走上前，把箱子和玉匣收了下去。他坐在那里，看着太子的方向，可太子的脸始终没有抬起来。

下朝之后，百官从殿门两侧鱼贯而出。李玄熠从御阶上下来，沿着殿中央的通道快步往外走，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那道黄色锦袍的身影。他看见了，太子正沿着廊柱往东边的侧门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在往外走。

“大哥——”李玄熠喊了一声。

太子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李玄熠想追上去。他的脚刚迈出去两步，就被几个官员拦住了。最先拦他的是礼部侍郎，弯着腰，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殿下，恭喜殿下。”

“殿下今日初次上朝，便得戎狄献礼，这是天佑大渊。”

“殿下天资聪颖，日后必成大器。”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把他挡在中间，恭喜之声不绝于耳。他的手被这个握一下，被那个拍一下，脚步被堵得动不了。

他站在那里，被人群簇拥着，眼睛还看着那道侧门。侧门空荡荡的，廊柱的影子铺在门槛上，被午后偏西的日光拉得很长，长到门槛外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