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番外·换储
户部尚书徐端禾的府邸里,天还没亮就忙开了。
徐端禾站在正厅的铜镜前面,由着丫鬟替他整理衣领。他穿了一身簇新的紫袍,腰间系着银带,头上的冠帽端正,比平日上朝时穿得还要隆重。他对着镜子看了两眼,伸手正了正冠沿,又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纹路。
徐夫人从内室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细密的花纹,是过年才舍得穿的那件。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神情,像是穿了一件还不属于她的东西。
“老爷,我和宁儿也可以去吗?那是皇宫重地,陛下为什么会让我们也跟着去呢?”她问。
徐端禾转过身,朝内室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两岁的小女孩从里面跑出来,穿着一件新做的鹅黄色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在脑袋两侧一晃一晃的。她跑到徐端禾脚边,仰起头,伸出两只小手要抱。
“爹爹,爹爹。”徐婉宁还不知道要去做什么,但看到爹爹脸上挂着的笑容,她也跟着笑,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牙。
徐端禾弯腰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女儿的脸,又抬头看了一眼夫人,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明面上,这是陛下给咱们这些大臣的恩典。其实,陛下是在给四皇子造势。”
徐夫人不明所以,歪了歪头。
徐端禾抱着女儿在厅里走了两步。“已经有消息传出来了。陛下要给四皇子封王,还要给他打造幕府。今天更是让四皇子和他同坐皇位。”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夫人,“老夫再傻也能看明白,陛下要培养四皇子当大渊未来的接班人。”
徐夫人的面色一惊:“陛下要废太子?”
徐端禾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徐婉宁正伸手去够他冠帽上垂下来的穗子。他没有阻止,只是把那只小手拢了一下,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四皇子是先皇后所生,是陛下唯一嫡子,作为皇后继承人也无可厚非。”他说,“当初陛下封太子,只是因为先皇后身体不好,一直未有子嗣。如今四皇子已经逐渐长大,陛下动了换储的念头,也是无可厚非。”
徐夫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伸手把女儿的衣角理了理,没有再问。
皇宫里,王贵妃带着太子跪在殿外。
殿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两个侍卫立在廊柱两侧,像两尊石像,不看他们,也不说话。王贵妃穿着素色的宫装,头上的首饰极少,像是刻意把那些金玉都摘了下来。她跪在石阶上,背挺得很直,声音从殿外传进去,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陛下,太子并无过失,陛下何故如此羞辱太子。”
“陛下,太子仁孝,如今您竟然枉顾江山安稳,废长而立幼,此乃国家动荡的祸根,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她说了两遍,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已经算好了要让里面的人听见,又不至于太过刺耳。
殿门始终没有打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但没有人影。
太子跪在她旁边,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衣袍还是那件半旧的锦袍,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发冠微微歪着,像是出门时没有来得及整理。
李玄熠从侧廊走出来的时候,看见了那个跪在殿门前的背影。他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石阶走下去,走到太子面前。
“大哥。”他轻声喊了一声。
太子抬起头。他的眼眶里蓄着泪,泪水在眼眶里转了转,终于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看着李玄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贵妃突然站起来。她转过身,看见李玄熠站在面前,目光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她一步跨过来,伸手推在李玄熠的肩膀上。李玄熠往后退了两步,脚底在石阶的边缘绊了一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都是你!”王贵妃的声音比刚才高了许多,在安静的殿外格外刺耳,“要不是你,陛下怎么会做出废长立幼如此昏庸的决定?要不是你,你太子哥哥怎么会如此被针对?少在这里假惺惺的。老四,你长大了,你现在要吃人了。滚,以后别让本宫见到你。”
李玄熠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他的肩膀被推得还有些疼,手肘磕在石阶的棱角上,蹭破了皮。他看着王贵妃,没有反驳。然后他看向太子。
太子看着他,终于他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把李玄熠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扶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替李玄熠拍了拍衣袍上的灰,然后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那块玉佩通体温润,色泽翠绿,边角处刻着一条细密的龙纹——是当初他受封太子那天,皇帝亲手系在他腰带上的那一块。
“吾弟之才,远胜大哥。”太子把玉佩递到李玄熠面前,“吾弟可为尧舜。”
王贵妃的脸色变了。她冲上来,伸手去抢那块玉佩,被太子侧身挡开。
她一巴掌打在太子脸上,声音清脆,在殿外回荡。太子的脸偏了一下,嘴角溢出一抹鲜血,顺着下颌淌下来,滴在衣襟上。
这一次,太子没有躲,也没有看他母妃。他把玉佩塞进李玄熠手里,把那几根小小的手指合拢,攥住那块温热的玉。
“先皇后是仁爱长者,她待儿臣如同亲子,四弟出生,先皇后也未曾对儿另眼相看,我和玄熠本就是兄弟,皇位谁坐本就没有什么区别。”
说完握紧李玄熠手心。
“吾弟之姿不让其兄。吾弟可为太子。”他说。
“玄明,你是疯了吗?你这个混账的竖子。”王贵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尖锐得像一把被折断的簪子。
太子转过身,看着王贵妃。他的嘴角还挂着血,但他站得很直。“先皇后待儿如同亲子。儿的才学见识也不如四弟。儿不和四弟争。”
他说完,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你这个无能愚蠢的竖子。本宫怎么会生下你这个蠢笨如猪的儿子啊!”王贵妃愤恨不平。
太子没有回头逐渐走远。
他转头看了李玄熠一眼,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追着太子去了。她的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了。
殿门外只剩下李玄熠一个人。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玉佩还是温热的,像是刚从什么人身上解下来,还带着那个人的体温。
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去理,只是站在那里,攥着那块玉佩,看着太子消失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