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番外·焚稿
太子刚出宫门,一个小太监就从侧廊里快步跑了出来,脚步急促,衣摆被风掀得翻卷。他跑到太子面前,弯着腰喘了一口气:“太子殿下。”
太子停下来,看着面前这个面生的小太监。
小太监直起身,把手里那块玉佩递到太子面前。玉佩通体温润,边角刻着龙纹,正是太子受封那天系在腰带上的那一块。
“殿下,四皇子说您的东西忘记带走了。”
太子接过玉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一小片翠绿。
玉佩已经有些凉了,但表面还残留着一层被人攥在手里握了很久之后留下的浅淡温度。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把玉佩攥紧了。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他低下头,用力眨了一下眼。
小太监又补了一句:“四皇子让奴才告诉殿下——大哥的玉佩就算丢了,他也能给大哥找回来。”
太子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攥着那块玉佩。
小太监行了礼,退走了,脚步声在宫道上渐渐远去。太子抬起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下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马车上,王贵妃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她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看见太子站在宫门口不动,眉头皱了起来,又等了几息,终于看见他慢慢朝马车走来。他上车的时候,王贵妃看见他手里攥着那块玉佩,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哭什么?”王贵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她并不关心答案的事。
太子没有回答。他在王贵妃对面坐下来,握着玉佩,靠在车壁上,眼睛看着窗外。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面的声响在车厢里回荡,一下一下,沉闷而均匀。
王贵妃看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李玄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恶毒。”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玄明,你别怕。今天受的屈辱,母妃一定帮你找回来。李玄熠,李玄熠——”她顿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不愧是皇后所生,心机不比其母差上半分。本宫不会放过他的。”
太子转过头:“母妃,不要再说了。玄熠未曾想过害我,您为什么一定要和他过不去?他才只有十一岁。”
王贵妃抬起头,目光落在太子脸上。那目光不重,但很紧,像是在看一件她怎么都打磨不好的器物。“你懂什么?”她说,“真以为他是省油的灯?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这个弟弟到底隐瞒你多少吧?”
她从袖中抽出一沓纸,扔到太子膝上。纸张散开,铺在车厢的座位上。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纸上有誊抄的字迹,工工整整,一页一页的,有诗,有策论,有对答,有批注。字迹是别人的,但署名和内容他认得——那是玄熠写的东西。
“母妃这是什么?”他问。
“这都是你这个好弟弟的杰作。”王贵妃说,“他跟你说他愚笨,其实都是在愚弄你。他的才学,要不是本宫留了心眼,咱们娘俩都要被他骗过去。”
太子低头看着那些纸。他翻了一页,又翻一页,翻得很慢。那些策论条理分明,那些诗作意境深远,那些对答字字玑珠。
他想到那天在御书房里,自己被父皇训斥,玄熠明明写了,却也跟着说没写出来。
父皇失望离去,老二老三骂他俩都是大傻子。他想起来了,老二老三当时说那句话的时候,笑得很响,可玄熠没有笑,只是低着头。
“母妃……”太子的声音很轻,“玄熠是好弟弟。”
王贵妃眼中怒火再次燃烧。她抬起手,朝太子的脸就要打下去。
这一次,太子没有躲。他抬起头,看着她,手里还攥着李玄熠的诗稿,眼睛里的泪痕还没干。
王贵妃的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她看着自己儿子的脸,看着那张脸上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手慢慢收了回去。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
“愚不可及。”她收回手,靠在车壁上,不再说话。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声在车厢里回荡。
皇宫里,宴席还在继续。皇帝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盏已经空了几轮,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着的席位——李玄熠没有回来。
他又看了一眼殿中,太子的席位也是空的。他眼中的光暗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端起酒杯,与身边的官员碰了碰。乐声继续响着,殿中依旧是满座热闹的样子。
晚宴散后,皇帝沿着宫道往回走。他没有直接回寝宫,在岔路口停了一下,朝御花园的方向拐了过去。御花园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几盏宫灯还亮着,光线昏黄,照着路边的假山和树丛。
他走过一道矮墙,在假山下面看见了李玄熠。
李玄熠站在一座假山前面,面前搁着一个火盆。
火盆里的火烧得不大,但很稳,火苗从铜盆边缘舔出来,映着他的脸。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丢。那些纸落在火里,卷了边,着了火,亮了一瞬,然后变成灰。他丢得很慢,像是正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做完的事。那些纸上有字,有的写满了,有的只写了一半,火光照着那些字迹,一页一页地暗下去。
皇帝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火盆里的光映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假山的石壁上,拉得很长。
“玄熠。”皇帝说。
李玄熠没有回头。他把手里最后一张纸丢进火里,看着那张纸卷起来,烧了,变成灰,飘起来,又落回火盆边缘。
他盯着那团正在暗下去的火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父皇,儿不想学文了。”
皇帝没有说话。他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光暗下去。
李玄熠转过身,抬起头,看着皇帝。“儿以后弃文从武,儿…要做大丈夫,为父皇守疆。”
御花园里安静了一阵。风吹过来,把火盆里最后一丝余烬吹散了,几片灰飘起来,落在假山脚下的石缝里,又落了回去。
皇帝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才十一岁的孩子,看了很久。火盆里的火光彻底暗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在夜色中微微透着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