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 番外 季风

大雪已经下了三天。

山坳里蜷着一百多号人，靠着一道背风的石壁扎堆。雪落在他们身上，落了一层又一层，把人和人之间的缝隙都填平了。远远看去，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雪。

身边已经倒下了几个，是被冻死的，没有伤，没有血，只是坐着坐着，头一歪，就再也没抬起来。活着的人顾不上收尸，也顾不上哭，只是紧紧地贴着彼此，靠着那点残余的体温撑着。

季风蹲在最外侧。他的眉毛上结了霜，睫毛上也是，一张脸被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口子，渗出来的血很快就结成了暗红色的痂。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山坳外面，盯着坡下那片被雪覆盖的平地。

平地对面，一片营地。

戎狄的哨兵营，扎在鹰骨嘴。三千人，有马，有弓，有刀。篝火在雪夜里连成一片，火光映在帐幕上，暖融融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巡逻的哨兵扛着长矛在营帐之间走来走去，每走几步就跺一下脚，把靴底的雪抖掉。他们没有发现山坳里藏着人，也没有想到这种天气里会有人埋伏在山上。

季风把探到的情况写在一块薄羊皮上，字很小，但每一笔都写得稳稳的。他写完，把羊皮叠成一小块，塞进身边那个年轻士兵的手里。

“陈二，回去禀告赵将军。戎狄哨兵三千，扎营鹰骨嘴，对方毫无防备。机不可失，可率兵突袭，一举破敌。”他的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楚。

陈二接过羊皮，攥在手里。他的手在抖，分不清是冷的还是怕的。他看了一眼季风，又看了一眼坡下那片营地：“队长，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季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戎狄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幕上。帐幕比别人大一圈，顶上插着一面黑旗，旗角在风中翻卷着。那是敌酋的帐。

“你回去吧。”他说，“我要去斩杀敌酋首级。”

周围的人听见这句话，都转过头来。有人张了张嘴，有人皱起了眉，有人把手从怀里抽出来，又不知道往哪里放。

一百多号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出声。雪还在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帽檐上，把那些愣住的表情衬得格外安静。

“队长你疯了吗？”陈二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对方有三千人。”

季风低下头。他沉默了一会儿，把腰间的刀抽出来，插进面前的雪地里，刀刃没进去半截。他握着刀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我得去。”他说。

“斩杀敌酋，赏钱千两。”他的声音没有变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风裹着送出去的，“有种的，跟我去赚钱，不跟我去的，也不算孬种。九死一生，小命只有一条。你们各自考虑清楚。”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那些正在看着他的面孔。一张张脸被冻得发青，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了，有的鬓角已经有了白茬。他看了他们一圈，然后开口：“去不去，全看你们自己。”

他说完，看着他们。

那些人对视了一眼。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开，有人盯着自己面前那片被雪盖住的地面。

沉默了一阵之后，一个年长的老兵先动了。他把手里的刀从鞘里抽出来，在雪地上蹭了两下，然后抬头看着季风，嘴角咧了一下：“边军干了十年，身边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死人堆里爬出来几次也没升迁的机会。现在不搏一把大的，以后也会死在边城。”他把刀握紧，“老子干了。”

听他如此说，旁边的人也跟着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把刀抽出来，在雪地上蹭着。没有人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握紧了手里的刀，点了点头。

季风看着他们，他把羊皮重新拿出来，递给陈二：“两个时辰后，我们冲击敌营。赵将军能不能及时带兵而来，就看你了。”他顿了一下，“兄弟们的命，在你手里。”

陈二接过羊皮，攥紧了。他的眼眶红了。

他点了点头，把羊皮塞进怀里，翻身跳上那匹被雪埋了半截的马，用力抖了一下缰绳。

马嘶了一声，从雪堆里抽出腿来，沿着山坳后面的小路跑下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大雪里。

季风看着那道消失的方向，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看着面前那些已经站起来的兄弟。他们身上落满了雪，手里握着刀，脸被冻得通红，但眼睛是亮的。

“这是玩命。想清楚，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搞不好都得死在这里。”

没有人后退。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楚。

“队长，你这话说三遍了。”旁边的人跟着笑了，笑声在雪地里传开，又被风吹散了。

季风也笑了一下。

他弯腰从雪地里拔出那把刀，在袖口上蹭了蹭刀刃，然后转过身，面朝坡下那片火光。

“走。”

一百多号人跟在他身后，从山坳里走出来。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上、肩上、刀上，把他们的身影和雪地融成一片。

他们沉默地朝着那片营地走去。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被风吹散了又合拢。

远处的营地里，篝火还在烧着。巡逻的哨兵还在走来走去，偶尔跺一下脚，抖掉靴底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