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番外·冲阵
两个时辰过去了,陈二没有回来。
季风蹲在山坳最外面的雪堆后面,眼睛盯着那条通往后方的小路。雪还在下,把小路上的蹄印盖了一层又一层,已经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痕迹了。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因为寒冷和用力,已经失去了血色,指节泛白。他看了一眼天边,天边那片厚重的云层底下,有一线极淡的灰白色正在往上漫。天快亮了。
“队长。”老兵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天快亮了。再不出击,恐怕就没机会了。”
季风没有回头。他看了一眼前面戎狄的营地。篝火已经比夜里暗了一些,巡逻的哨兵换了一班,新上来的哨兵正在原地跺脚,把靴底的雪踩实。他又看了一眼陈二离开的方向。那条路空荡荡的,被雪填平了,什么也没有。
“赵将军恐怕不会来了。”老兵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预料到的事。他等了一会儿,见季风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咱们还是走吧。”
季风低下头。他松开刀柄,弯腰从脚边抓了一把雪,在掌心里攥了攥。雪被体温融了一些,又被他攥紧了,指缝里渗出细细的水痕。
他抬起头,看着身后那些蹲在雪堆里的人。一张张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眼睛里都是血丝,但那些眼睛都在看着他。
“兄弟们,”季风说,“没有援兵了。”
这句话落在雪地里,那些看着他的人,表情都僵了一下。
有人张了张嘴,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把脸别向一边。没有人说话。一百多号人,一个声音都没有。风吹过来,把雪吹到他们的脸上,吹到他们的衣领里,他们也没有动。
季风笑了,在冻得发青的脸上显得有些模糊。
“敌酋首级,价值千两。命只有一次,机会也只有一次。”
他说完,站起来,翻身上了马。马匹被冻得有些发僵,在雪地里刨了两下蹄子。
季风勒住缰绳,坐在马上,看着那些还蹲在雪堆里的人,没有催他们,只是等着。
老兵也笑了。
“这种死法,过瘾。”他说着站起来,翻身上马,走到季风旁边,勒住缰绳。他抽出腰间的刀,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刀刃,刀刃在灰白色的晨光中闪了一瞬。
其他人面面相觑。
有人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被踩实的雪地,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柄,指节泛白,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边那道越来越亮的灰白色。沉默持续了一阵,然后有人站起来,翻身上马。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拍掉衣袍上的雪,跨上马背。
马蹄在雪地里踩出一片凌乱的声响,又被风吹散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翻身上马的时候,一百多号人已经全都骑在了马背上。
“大家看清楚,”季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在风里传得很远,“不恋战,直冲对面中军大帐,冲进去,杀了敌酋就走。动作要快。”
“要是慢了怎么办?”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了一句。
季风冷笑了一声:“慢了也不用担心。戎狄会给你找地方埋了的。”
一句话,大家都笑了。笑声在晨风中散开,像是给这片冻了三天的雪地添了一点活气。
刀剑在这时候出鞘了。一声接一声,金属摩擦着鞘口的声音在安静的雪地里格外清脆,连成一片,像是一阵低沉的鼓点。
“冲。”
一百多匹战马从雪坡上冲下去,蹄声在寂静的清晨里炸开,像是一道突如其来的闷雷。雪被马蹄卷起来,纷纷扬扬地溅在身后。季风冲在最前面,刀锋迎着晨风,寒光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身后那一百多道马蹄声紧紧跟随着他,没有一个人掉队。
坡下的营地里,巡逻的哨兵听见了动静,转过头,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从雪坡上冲下来。他愣住了,张了张嘴,哨子还没来得及吹响,第一匹马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
季风从敌酋帐中冲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全是血了。手里的刀卷了刃,左肩插着一支断箭,箭杆被他掰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右手提着一颗首级,头发被血糊成一团,面目模糊,但腰间那枚金印和帐中那面黑旗对得上。是敌酋的。
身后跟着的人已经不多了。冲进去的时候是一百多个,从帐中杀出来的不到五十个。
其余的人留在了营帐之间那些被踩烂的雪地上,被马蹄踏过,被刀砍过,再也没能站起来。
戎狄的营地炸了锅。号角声从四面响起来,沉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把整片雪原从沉睡中撕开。
帐篷里钻出人影,有人光着膀子拎着刀,有人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甲。马厩那边传来马的嘶鸣和蹄子踏翻栅栏的声响。
“跑!”季风把首级绑在腰间,翻身上马,朝来时的方向冲。身后那些人也跟着上马,马蹄踩翻了篝火,火星溅了一路。
三千人的营地,从中间杀穿,再杀出去,那一段路不算长,可每一步都有人倒下。
季风冲在最前面,刀已经砍得卷了刃,他冲出了营栅的缺口。身后跟着的马蹄声稀稀拉拉的,等他回过头看的时候,身后只剩二十几个人了,老兵也没跟上来,永远倒在戎狄营帐里了。
追兵也跟上来了。
先是几十骑,然后是几百骑,再然后是满山遍野的黑点,从营地里涌出来,沿着雪原铺开,像一片正在涨上来的潮水。号角声从身后追着他们跑,一声比一声近。
“别回头!”季风大喊了一声。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拼命狂奔。
雪原上没有路,只有来时马蹄踩出的浅浅痕迹,已经被新的雪盖了半边。马蹄踩进深雪里,每一次拔出来都要多费一分力气。
身后追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砸在后背上。
跑出营地大约三里地的时候,身后响起一阵弓弦的颤响。箭矢从后面飞过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灰色的蝗虫。季风听见身后有人闷哼了一声,然后是什么重物从马上摔进雪里的闷响。
又是一轮齐射。身边的人又少了几个。
季风听见有人喊了一声“队长”,然后那声音就断了,像是一句话被硬生生掐断了尾巴。
跑出营地大约十里地的时候,身后还剩不到十个人。追兵的马蹄声还在身后,只是比刚才远了一些。
前方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上覆着一层雪。
季风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还在后面,火把的光在雪原上连成一条长长的线,正在朝这边移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首级,那颗人头被布裹着,别在腰带上,随着马匹的奔跑晃了一路。
“走。”他说。
所有人没有任何犹豫跟着他就跳下河去。
有人刚进入水面立马就淹没在了水里,也有人刚刚跳下去,连人带马都被水流冲走了。
冰冷刺骨的湖面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
有人朝水面上射箭,箭矢钉在季风脚边的水面上。
季风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天亮透了。
雪原上安静下来,管道上只剩下几道长长的马蹄印,一点点向着边城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