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番外·野菜汤

季风的家在边城最北边的那片矮房里。

土坯墙，屋顶铺着茅草和碎瓦，有一面墙已经塌了半边，用几根木头撑着，糊在上面的泥巴干裂了，露出一道一道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把炉子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什，一张土炕，一只炉子，两口锅，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搁在灶台边上。

季风坐在炉子旁边，身上还穿着那件带血的军服，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一块一块地贴在衣料上。他的左肩还裹着布条，箭头拔了，伤口没来得及好好处理。

他坐在炉子前面，看着母亲佝偻着身子，从锅里舀出一碗野菜汤，递到他面前。

“家里的米已经吃完了，孩子，你将就吃点。”

季风的母亲把碗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

她的手指关节又粗又大，指腹上全是裂口，有的裂口里还嵌着洗不掉的黑色，像是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

她的脸瘦得只剩一层皮贴着骨头，眼窝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拢在脑后。她说话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她说完那句话，就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要把肺从胸腔里撕出来。

她弯着腰，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捂在嘴上，咳了好一阵，才慢慢直起身来，掌心有一小片暗红色的血丝。

季风接过那碗野菜汤。汤很清，几片野菜叶子浮在上面，下面是半碗水。他端着碗，看着母亲把一根木柴塞进炉子里，火苗舔了一下柴角，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娘，你的药是不是吃完了？”

“吃了。”他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管用。身体就这样，吃什么药都是浪费钱。别给娘花钱了。娘的身体垮不了。”她说着，又咳了两声，用手按住胸口，压了压。

“你也老大不小了，都是娘害了你，要不是娘的身体不好，你也早早就该成亲了。”

季风站起来，走过去，扶着他娘坐下来。他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搭在她膝盖上。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老茧，磨得发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衣，袖口也磨出了毛边，肩膀上的伤口隔着衣料透出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娘，别说这些。没有什么拖累，能和娘在一起，儿挺知足的。”

“钱的事，你也不用担心，边关虽然已经三个月没发饷了。”他说。他娘的手在他手心里攥了攥，像是要说什么，被他按住了。“但这次儿斩杀敌酋，按战功可分一千两白银。”

他娘的手停住了。

“这次儿要高升了。”季风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儿不但要给您治病，儿还要带着您去享福了。”

他娘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她低下头，看着季风搭在她膝盖上的那双手，看着那些老茧和裂口，看了很久。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带着一种沙哑的杂音。

“下次可不敢这样。”她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这间屋子里的风带走。“吾儿用命换来的富贵，娘亲不稀罕。娘只希望儿可以平安长大。”

季风笑了。那笑容不大，在冻得发紫的脸上显得有些模糊。

他把母亲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里那些粗糙的纹路，然后合上，轻轻拍了拍。

“娘，能给你抓药，这个钱，儿换的值。”

他说完，站起身，端起灶台上那碗野菜汤，两口喝完了。汤是温的，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淡淡的涩。

他把碗搁回灶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炉子里那根快要烧尽的木柴，又看了一眼母亲佝偻的背影。她的肩膀还在微微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口没咳完的气。

“娘，儿吃好了。儿去军营了。”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今天就去拿赏银，回来就给您抓药。”

他娘站在灶台旁边，手扶着灶沿，看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背弓着，头低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直不起来。炉子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脸上那些皱纹照得格外清楚。

季风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板在他身后晃了两下，又合上了。

门缝里透出屋子里那点微弱的火光，照在门口被踩实的雪地上，薄薄的一层，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他娘站在灶台旁边，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炉子里的灰吹得飞扬起来。她看见季风的背影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小路，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门合上了。她回到炉子旁边，蹲下来，把那根快要烧尽的木柴又往灶膛里推了推，火苗舔着柴角，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