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番外·菜市口
季风走进军营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劲了。
营帐外面站着的几个兵丁看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点头打招呼,而是把目光移开了。
有人低着头,有人转过身去,像是在回避什么。季风放慢了脚步,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他还是朝将军营帐的方向走了过去。他想着,也许是打了胜仗,大家还没缓过来。
他掀开帐帘,迈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侧就涌上来十几个士兵,把他按倒在地。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压住他的胳膊,有人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背。绳子勒上来,一圈又一圈,绑得又紧又死。
“将军为何如此?”季风挣扎着抬起头,喊了一声。
赵将军坐在帐中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没有抬头。
他穿着一件新做的袍子,领口绣着暗纹,整个人像是刚理过发,连鬓角都修得整整齐齐。
“为何如此?”赵将军把那份文书合上,搁在桌上,终于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季风脸上,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用完了的工具。“你未有将令,率兵出击,致使一百多士兵殒命。罪在不赦,当处极刑。”
季风瞪大眼睛。
“将军!”他挣扎着,绳子勒进肉里,在手腕上磨出一圈血痕。
赵将军猛地起身,把手一挥:“什么都不用说了。来人,压下去。明日,连同其他叛逆士兵,一同处死。”
他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季风,不再看他一眼。士兵们把季风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往外走。
他的脚在地上蹬着,挣了几下,被架得更紧了。帐帘在他身后合拢,把里面的灯光和那张新袍子的背影一并隔绝了。
大牢里很暗。墙角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小得照不了多远。季风被扔进最里面那间,后背撞在墙上,肩头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洇在脏污的墙面上。
他靠着墙坐着,低着头,听着外面传来的脚镣声。过了一会儿,几个人被推了进来,和他一样,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是跟着他一起冲营逃回来的那五个人。他们的脸上有伤,衣服上全是血,看得出来也挨过打。
“狗娘养的。老子拿命拼来的,你他娘的杀良冒功,不得好死啊。”
季风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意思?”
那个年轻士兵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了:“队长,你还不知道?赵将军把你的功劳报上去了。斩杀敌酋,说是他带着人干的。你,你就是一个违抗军令、擅自出击、害死百余兄弟的罪人。他把兄弟们的功劳都抢了。”
季风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哈哈哈哈……”另一个士兵靠在墙角,仰着头,干笑了几声,笑声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又哑又冷,“咱们玩命,他邀功。邀了功还不够,还要杀人灭口。”
“哈哈哈哈……”又有人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淌进脖子里,“这大渊的天,什么时候可以清明啊。”
季风没有说话。他靠在墙上,低着头,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肩头的伤口在流血,他没有去按,只是坐着,听着牢房里那些笑声和哭声混在一起,被墙吞没。
天亮的时候,他们被拖了出去。
菜市口已经围满了人。台上搭了刑架,赵将军坐在监斩台上,穿着那件新袍子,腰间的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面前摆着令签,手边搁着一壶茶,整个人看起来从容得很。
季风被押上台,按倒在刑架前面。他身后是那五个兄弟,跪成一排,刀斧手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的鬼头刀反着日光,亮得刺眼。
季风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有人低着头不敢看,有人在抹眼睛,有人张着嘴想喊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圈,目光定在了人群最外面。
一个佝偻的身影正从人群里挤过来,跌跌撞撞的,头发散着,一只手拨开前面的人,另一只手伸向他。
“风儿!吾儿!”
季风的母亲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得像是几天没合过,衣襟上还沾着灶灰。
她跑到台前,伸着手要往上爬,被围观的百姓拦住了,她就那么伸着手,看着他。
“吾儿,你到底犯了什么罪?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啊?他们为什么要杀你啊?”
季风看着她。他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刀斧手狠狠按了下去,脸磕在台面上,磕破了皮,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被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滚了很久才挤出来的:“母亲,回去吧。儿不能给您尽孝了。儿来生再报答您。”
他的话还没说完,跪在他旁边的那个年轻士兵突然站起来,朝着监斩台的方向冲了一步,对着赵将军破口大骂:“你这个无耻之徒!杀良冒功,陷害忠良!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赵将军冷笑一声,大手一挥。
刀斧手上去把他按住,按在刑台上,鬼头刀起,落下。一声闷响,人头滚落在台面上,又弹了一下,掉进了台下的尘土里。血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季风的脸上,温热的。
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别过了头,有人开始往后退。
季风的母亲愣住了。
她看着那具倒在血泊里的无头尸体,又看着自己跪在刑台上的儿子,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她拼命地往上爬,两只手扒住台沿,指甲断了两根,她也不觉得疼。
“你们要杀我儿子,先杀了我!先杀了我!”她嘶声喊着,声音已经不成调了。
赵将军皱起眉,朝刀斧手使了个眼色:“还不快动手。”
刀斧手上前,一把把她推开。老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脚踩空,整个人从台子的边缘摔了下去。她的脑袋磕在台阶的棱角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的身子在台阶上翻了一下,滚到台下,躺在青石地面上,再也没有动。
“娘——”
季风嘶声喊了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浑圆,眼珠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他拼命挣着身上的绳子,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绳子却纹丝不动。
就在刀斧手的刀举起来的那一瞬间,人群里冲出来一个人。
陈二。
他的脸上全是泥,衣服上沾着干了的血,像是在外面跑了很久才赶回来。他手里握着一把刀,一个箭步蹿上台去,一刀砍翻了季风身后的刀斧手,又反手一刀,劈断了季风身上的绳索。
季风挣脱开来,冲到台边,跳下去,跑到母亲身边。
他把母亲抱起来,她的头歪着,软软地靠在他的胸口,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伸手去捂,血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黏稠的。他喊了一声,又喊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他。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看着他的方向,可什么都看不见了。
陈二很快被围上来的军士刺穿了胸口。
他倒下去的时候,朝着季风的方向喊了一句:“队长……兄弟们的命,都白死了……”
话没说完,他就倒在了台上。
季风抱着母亲,坐在台下。他的脸上全是血,母亲的血,自己的血,还有台上溅来的别人的血。
他坐在那里,失了神。
军士们围了上来,刀尖对着他,一步一步地逼近。有人朝他冲了过来。
他动了。
他的刀很快,比冲营的时候还快。军士刚刚上前就被砍掉脑袋。
剩下的军士顿时被他的气势逼退了几步,没有人敢再上前。
他提着刀,踩着血,朝着监斩台的方向走去。赵将军早就站了起来,往后退。他退了两步,退到台边,退无可退。
季风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赵将军的腿软了,声音变了调:“季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不是想要钱吗?我给你,我给你。升官也好说,以后你就是我亲随,我……”
季风没有让他说完他咬着牙。
“还我娘,命来。”
刀锋往里一送,赵将军的头滚落在监斩台上,撞翻了那壶茶,茶水混着血从台面上淌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
军士们又围了上来,但没有人再往前。
他们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人。他丢下了刀,转过身,走回台下,走到母亲身边,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抱起来。
她的身体已经凉了,抱在怀里,轻得像一捆干柴。他就那样抱着她,坐在菜市口的青石地面上,低着头,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