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番外·公道
季风被押回监牢的时候,雪还在下。
牢房里没有点灯,只有墙角的火盆还剩一点暗红色的炭。他被推搡着走进去,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押送的军士把他往地上一推,锁上门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听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暗了下去。监牢里很安静,只有风从墙缝里灌进来的声音。他想着母亲,想着她摔下台阶的那一瞬间,想着陈二倒下去之前喊的那句话,想着那一百多个兄弟在雪地里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样子。他闭着眼,没有睡。
后半夜的时候,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狱卒的步子。很轻,很稳,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锁链被人从外面剪断了,门被推开,几个人影闪了进来。一个人蹲下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三两下就撬开了他手腕上的铁环。木枷也被卸了下来,搁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有贵人让我们来救你。”那人压低声音说,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你逃命去吧。以后隐姓埋名,好好活着。”
季风揉了揉手腕上被铁环磨破的伤口,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看向那几个人,看着他们蒙着脸只露出眼睛的样子,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很稳,方向很明确,是朝着皇宫的方向。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领头的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兄弟,好不容易有活命的机会,你不要?何苦呢?”
季风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边军的兄弟在吃雪。一百多兄弟枉死。”他说,声音不高,但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清楚,“我不逃,我要去看,我要看皇帝老儿的刀够不够快,皇帝老儿的心够不够恶。”
“我要去找皇帝老儿,我要给兄弟们…讨回一个公道。”
他走到走廊尽头,转过身,看了他们一眼。
“我必死。”
“但这个公道…我得要!”
他一步一步向着皇宫的方向走去。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手腕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他走过宫道,走过玉阶,走到宫门前面,跪了下来。
宫门紧闭着。门前空无一人,只有两个侍卫立在门洞两侧,像两尊石像。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了一层又一层。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僵了,手指冻得握不拢,膝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像是扎进了冰里。
他没有动。他跪着,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片被雪覆盖的地面。
雪落满了他全身。从头发到肩膀,从衣袍到膝盖,把他裹成了一个白蒙蒙的轮廓。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那些被铁环磨破的伤口上结了冻疮,发紫,发黑,肿了起来。他的嘴唇冻裂了,脸上全是冰碴子。可他还是跪在那里,没有倒,也没有离开。
天亮了。
宫门从里面慢慢打开。一个穿着玄色龙袍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身后没有跟人,就他一个。
他走到季风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这是你最后一次活命的机会。”皇帝说,“大臣们快上朝了。你现在走,可以不死。”
季风抬起头。他的身体已经冻僵了,脖子转动的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力。他看向皇帝,目光穿过那些落在眉睫上的雪粒,没有躲,也没有畏缩。
“我会死。”他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冻裂的喉咙里刮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我的兄弟不能白死。”
“他们为大渊拼命,他们为你拼命。他们是英雄,不是狗熊。”
“我死不足惜,但公道自在人心,皇帝老儿,今日我来讨要…公道。”
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开,撞在两侧的宫墙上,又弹回来,落在那些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天光里。
皇帝看着他,久久不语。
风把雪吹过来,落在他们之间那片被踩实的空地上。皇帝的目光落在季风那张冻得发紫的脸上,落在他那双攥紧的、长满冻疮的手上,落在他跪在那里却始终没有弯下去的脊背上。
“你真不走?”
季风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的腿在抖,可他还是站住了。他站直身体,看着皇帝的眼睛,没有低头。
“不走。”
皇帝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像是没有。“好。很好,算是个烈丈夫。”
“你不是要公道吗?”
“朕今天给你。”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宫门里,一个太监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展开,尖细的嗓音在晨风中传开:
“季风英勇无畏,千军之中斩杀敌酋首级,功在社稷,特另封赏千金,封季风为黑衣缇骑统领,日夜带刀跟随朕之左右。其手下一百零八位冲营将士,英勇无畏,赏银千两,官升三级,抚恤一无所缺,并铸英魂祠,受百姓香火跪拜。钦此。”
季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在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涌上来。他没有伸手去接那卷绢帛,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太监读完最后一个字,看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小片浅浅的痕迹。他没有擦。
老皇帝缓缓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的手很暖,搭在季风冻僵的手臂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双手里传过来。
“你说得对。”皇帝说,“他们是英雄。不该被埋没。军饷已经在路上了,很快将士们就有军饷发了,也有酒肉吃了。”
“陛下。”
季风跪了下来。这一次,他跪得很深,额头碰到了地面。他的肩膀在抖,可他没有出声。
皇帝低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又说:“你母亲的事,朕听说了。她是一个贤德的妇人。朕会追封她为诰命夫人。同样给她建祠纪念。”
“赵将军陷害同僚,扑杀忠良死不足惜,朕会发布布告,给你的兄弟们正名,你可以安心了。”
季风趴在地上,肩膀抖得更厉害了。他的手指抠进雪地里,指甲缝里嵌满了冰雪和泥土。
“既然活了下来。”皇帝说,“就替那些已经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他说完,缓缓转过身,朝宫门里走去。玄色的龙袍在晨光中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铺在雪地上,一直延伸到宫门深处。
季风还跪在原地,额头贴着那片被他体温融化的雪地。
“陛下…万岁!”
他紧握双拳,大声呼喊,眼泪再次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