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番外·柳如湄

李玄熠十六岁那年，已经长成了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他身量高挑，肩宽腰窄，眉眼间继承了先皇后的清秀，又添了几分在军中磨出来的硬气。走在宫道上，偶尔有宫女会偷偷回头看他，等他走远了才敢小声议论。皇帝看着这个儿子，心里已经有了打算——该给他物色一门亲事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朝中不少人家都动了心思。四皇子是先皇后嫡子，又得皇帝宠爱，虽然太子还在东宫，可谁都知道皇帝对太子的态度一直冷淡。若是能攀上四皇子，哪怕将来只是封个亲王，也是天大的荣光。

柳尚书府上，柳如湄的母亲坐在内室里，正拉着女儿的手说话。

“湄儿，你可知道，四皇子如今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了。”

柳如湄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的牡丹是她自己绣的，针脚细密，颜色配得也好。她低着头，听着母亲说话，没有接话。

“你父亲说了，四皇子将来有很大可能继承皇位。”柳母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陛下对太子一直不冷不热，四皇子是嫡子，又得宠，这其中的意思，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看得出来。”

她攥紧女儿的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湄儿，你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你父亲已经托了人，下个月宫里有赏花宴，届时四皇子会去。到时候，娘会安排你坐在他附近的位置。你只要让他看见你，其他的，娘来想办法。”

柳如湄依然低着头。

她的手指在团扇的扇柄上慢慢摩挲，指甲掐进木柄的缝隙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母亲那张满是盘算的脸。

“可是娘，”她说，“太子还在东宫。四皇子要上位，岂不是要……”

柳母摆了摆手，打断了她：“这些事不用你担心。你父亲在朝中这么多年，该看明白的都看明白了。你只管做一件事——让四皇子喜欢你。”

“皇帝要给四皇子打造幕府，这可是太子都没有的殊荣，陛下心思大家一清二楚，太子早晚被废，四皇子将来一定会荣登大宝，君临天下的。”

柳如湄的嘴唇动了动。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柄团扇，看着扇面上那朵绣了一半的牡丹。她的手指捏着针，在花瓣的边缘停了一会儿，没有落下去。

“你还在想什么？这样好的机会，你想错过？”柳母看她不出声，着急说道。

“可我…听说他…只是一个武夫啊。”柳如湄终于说出口。

一句话柳母呆愣当场。

“武夫怎么了？将来是皇帝就行了。”

“如湄，你现在可别钻牛角尖，那可是未来的皇帝，四皇子如今孑然一身，身边未曾有过一个女子，你现在把握不住，将来哭都没地方哭。”

柳如湄被她母亲训斥，顿时低下头。

她的脸上也并没有半点开心的模样。

“好。”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带走，“女儿知道了。”

柳母松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这才是娘的好女儿。你好好准备，衣裳首饰娘都替你备好了。下个月的赏花宴，你一定要让四皇子记住你。”

柳如眉点了点头。她把团扇搁在窗台上，

针尖穿过缎面的时候，她顿了顿。然后她的手指继续动起来，一针，又一针，把牡丹的花瓣一片一片地绣出来。

几天后。

御花园里已经站满了人。

从假山到曲桥，从牡丹亭到芍药圃，到处都是穿着锦缎罗裙的女子，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手里攥着团扇或帕子，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同一个方向扫——通往正殿的那条路。

路两侧摆满了应季的盆栽，茶花、杜鹃、玉兰，开得热热闹闹的，可真正看花的人不多。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这赏花宴，赏的不是花。

徐婉宁跟着母亲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她的梳妆慢了一些，徐母替她挑了好一会儿衣裳，最后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别了一对银蝴蝶。她拉着母亲的手，在人群里左看右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娘，这花好漂亮啊。”她指着一盆红色的茶花说。

徐母正跟旁边一位夫人点头寒暄，听见女儿的声音，低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拉住她的胳膊：“婉宁，这是皇宫，不可以放肆。”

徐婉宁被母亲训斥，顿时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她把手从花盆上收回来，垂在身侧，老老实实地跟着母亲往前走。

走了一段，她的眼睛又亮了，看见了游廊下面摆着的一排长案，案上铺着红绸，搁着几十碟糕点——桂花糕、茯苓饼、枣泥酥、芝麻团，一碟一碟摆得整整齐齐，油亮亮的，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娘，”她拽了拽母亲的袖子，“那我可以吃糕点吗？这里的糕点很好吃，我很久没吃糕点了，我可不可以多吃点。”

徐母低头看了她一眼。七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孩童特有的那种圆润，眼睛亮亮的，盯着那排糕点，像是看到了宝贝一般。

她不忍心再训斥，点了点头：“吃吧。但别乱跑。”

徐婉宁松开母亲的手，快步跑到长案前面，踮起脚尖，够了一块桂花糕。她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她嚼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伸手去够第二块。

不远处，牡丹亭里，柳如眉和她母亲已经坐了有一会儿了。

柳如眉今天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领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发髻上插了一支点翠簪子，簪头的蝴蝶翅膀薄得几乎透光。

她坐在亭子的石凳上，手里攥着团扇，目光始终落在通往正殿的那条路上。扇子没有打开，被她攥得紧紧的，扇柄上的红穗子垂下来，随着她手指的微微动作轻轻晃着。

柳母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盏茶，也没有喝，只是端着。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女儿，又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一眼那条路。她心里正在算时辰——赏花宴开始已经有一阵了，该来的人应该快来了。

“湄儿，坐直些。”她低声说，“手里的扇子别攥那么紧，裙摆理一理。”

柳如湄低头理了理裙摆，又把扇子换到另一只手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重新看向那条路。她的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是她对着铜镜练过很多遍的那种。

路尽头有人影动了。

一个穿玄色锦袍的身影从正殿方向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身形挺拔，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身边跟着两个内侍，一个捧剑，一个捧巾，但他走得很轻，像是没有带什么随身的东西，只是来园子里逛一圈。

阳光从他的肩头洒下来，落在衣料上，泛起一层暗色的光泽。

柳母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她拉着柳如眉的袖口，用力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