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番外·糕点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去。
不知是谁第一个动的，原本三三两两散在花径两侧的官家女子们，忽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聚拢。
那边，李玄熠正从芍药圃旁边的小径走过来，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仿佛没有注意到这边正在朝他合拢的人潮。
他身边的内侍已经开始皱眉了，手按上了腰间的拂尘，可挡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人。
“四王爷好。”
“四王爷安好。”
请安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响起来，此起彼伏，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有人挤到前面行了个礼，被后面的人推了一下，踉跄着退了两步。
有人手里的团扇掉了，来不及捡，被人群踩在脚下。柳母拉着柳如眉的胳膊，拼命往人群里面挤，一边挤一边低声催促：“湄儿，快点啊。”
柳如眉被她拽着，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往死里这些所谓的大家闺秀在李玄熠面前全无一点矜持。
柳如湄的水红色褙子被挤得皱巴巴的，发髻上那支点翠簪子也歪了，蝴蝶翅膀斜斜地挂在耳侧。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只是跟着母亲同样往前挤。
前面的人太多了，像一堵正在不断增厚的墙，推不动，也钻不过去。
徐婉宁还站在长案旁边。
她刚拿到第四块糕点。
是一块芝麻团，圆圆的，外面裹着一层黑芝麻，搁在手心里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正低头看着那块芝麻团，想着从哪里下口，就被人群从侧面推了一下。她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芝麻团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发现自己已经被人群裹住了，前后左右全是人，那些绣着花鸟虫鱼的裙摆和袖口在她面前晃来晃去，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海浪。
“娘——”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她的声音被那些此起彼伏的请安声和说话声盖住了，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沸腾的锅里，连个响都没听到。
她攥着手里的芝麻团，想从人群里挤出去，可人群太密了，她往左走两步，被推回来；往右走又被推回去。
她像一颗被夹在河底的小石子，水流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她哪里都去不了。
“娘——”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可还是被吞没了。
柳母终于挤到了前面。她一只手拽着柳如眉的胳膊，另一只手拨开前面挡路的人，使足了力气往前推。
柳如眉被母亲拽着，踉跄着挤进了人群的前排。
她抬起头，终于看见了李玄熠的侧脸。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近到她闻到了他身上一股极淡的松木香气，像是从衣料里透出来的。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原来四皇子长得如此清秀俊美。
她的脸逐渐红了。
这边徐婉宁已经被挤得站不稳了，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整个人朝前扑了出去。
她的方向正是李玄熠站着的地方，手里那块芝麻团还攥着，脸上满是惊慌。她摔出去的时候，本能地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东西，可什么都没抓住。她的额头正对着桌角的棱边，那一下如果磕上去，肯定要见血。
李玄熠的手伸了出来。
他一把接住了那个摔过来的小身影，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捞住了。
动作很快，快到他身边的内侍都没来得及反应。
可徐婉宁手里那块芝麻团，在她被捞住的那一瞬间，因为惯性脱了手，糊在了李玄熠的脸上。
黑芝麻碎屑散了他半张脸，糯米皮粘在他的颧骨上，里面裹着的豆沙馅挤了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了一小段，又停住了。
他睁着眼睛，从那些芝麻碎屑和豆沙之间看过来，目光落在怀里那个还惊魂未定的小女孩身上。
整个御花园瞬间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看着李玄熠脸上那团还在往下淌的芝麻团，看着他怀里那个穿着藕荷色小袄、头上别着银蝴蝶的小女孩，看着那个小女孩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来得及吃掉的枣泥酥。
徐母从人群后面挤过来，脸色瞬间煞白。
她赶忙拉住徐婉宁的胳膊，把她从李玄熠怀里拽出来，按着她跪在地上。
自己的膝盖也弯了下去，跪在李玄熠面前，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四皇子恕罪。婉宁不是故意的，您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您千万恕罪。”她的声音在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徐婉宁跪在她旁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只是看见母亲跪了，她也跟着跪着，手里那块枣泥酥还攥着，芝麻粒粘在手指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脸上糊着糕点的年轻男子。
李玄熠没有说话。
这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柳如眉的手帕。白色的绢帕，边角绣着一枝细瘦的兰花，针脚很密，是她自己绣的。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李玄熠面前，把手帕递了过去。
李玄熠低头看了一眼那方绢帕，又看了一眼递帕子的柳如湄。
“谢谢”他接过手帕。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安静中传得很远。
他转过身，朝内侍说了一句什么，内侍点了点头，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花径走远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跟上去。
柳如眉的手慢慢收了回来，她脸上嘴角的弧度逐渐上扬。
柳母从旁边挤过来，凑到她身边，嘴角同样挂着难以掩饰的笑。
徐母还跪在地上。直到四皇子已经走远了，才敢慢慢站起来。
把徐婉宁也拉起来。她蹲下来，把女儿身上沾的灰拍干净，又把她嘴角的枣泥擦掉，压低声音说：“你这个贪吃丫头，吃东西也不能这么没有分寸，那可是四皇子，陛下最宠爱的孩子，今天他要是觉得受到羞辱，你有几条命都丢了。”
徐婉宁吓得往她母亲怀里缩了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了半天的枣泥酥，已经碎了，馅也挤出来了，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犹豫半天才小心翼翼问：“娘，我还能吃糕点吗？”
徐母张了张嘴。
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一声叹息。
“唉。”
“你个贪吃鬼。”
“你现在就这么贪吃，以后怎么嫁的出去。”她掏出手帕，轻轻把女儿的手擦干净，拉着她，快步向着御花园外面走去。
在经过糕点的时候徐婉宁赶忙又拿了两块桂花糕装进口袋里，这才满意跟着母亲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