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番外·守疆
清晨的御书房里,地砖上还留着昨夜的寒气。
太子跪在御案前面,脊背弯着,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他的肩膀在抖,没有出声,可那抖动的幅度说明他正在忍着什么。皇帝站在御案后面,一只手撑着桌沿,脸色阴沉得像窗外那片还没有完全亮透的天。
“戎狄进犯,国家危难,边关将士士气低迷。你身为太子,此时正需要你去鼓舞士气。”皇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压得很重,“你……你这个混账的竖子,你竟然说你不敢?”
太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父皇,儿……”
“废话少说。”皇帝打断他,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茶盏跳了一下,溅出几滴,“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身为储君,国家需要你,你没得选,也不得退。”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声在御书房里回荡了一阵,然后被殿门吞没了。
太子还跪在那里,低着头,眼泪流出来滴在地板上。
李玄熠走过去,弯腰把他拉了起来。太子的手很凉,攥着李玄熠的胳膊,像是攥着一根浮木。
“大哥。”
太子抬起头,看见是李玄熠,猛地抱住了他。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整个人都嵌进去。他放声痛哭,声音闷在李玄熠的肩窝里,抖得不成样子。
“老四……”
李玄熠被他抱着,没有挣开。他拍了拍太子的后背,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在城楼上那样。
“大哥都成亲了,咋还这么好哭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太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把他抱得更紧。李玄熠也抱紧了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御书房那扇还半开着的殿门上。
门外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把门框的轮廓映得越来越清晰。
“大哥,放心。”
“弟……”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他拍了拍太子的后背,眼中的光暗了一拍,又亮了回来。
“一切都会过去的。”
正午的时候,柳如眉又来了。
她站在偏殿门口,手里攥着帕子,脸上带着一股兴奋的潮红。“玄熠,你跟我去,那个张砚他真的有才学。今天他在酒楼里讲治国,你跟我去看看。”
李玄熠坐在案前翻着一册兵书,没有抬头。“不去。”
柳如眉走过来,把兵书从他手里抽走,合上,搁到案角。她拉着他站起来,又拽着他的袖子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就去看一眼,他今天讲雁门关,你听了一定会觉得他有见识。”
李玄熠被她拽着,步子慢吞吞的,眉头皱着,但没有挣开。
他跟着她出了宫,沿着长街走到仙客来酒楼。门口比上次更热闹,里面挤满了人,有人踮着脚往里面看,有人站在凳子上,还有人干脆爬到了桌子上。
张砚正站在大堂正中的一张方桌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子卷到手肘,一手叉腰,一手在空中比划着。周围围了一圈人,个个仰着头看他。
“……雁门关此时已经摇摇欲坠。”张砚的声音从人群中央传出来,盖过了所有的杂音,“在下看来,雁门关应该丢弃。”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里。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在交头接耳。李玄熠站在人群外围,脸色沉了下来。
柳如眉站在他旁边,却像是没注意到他的表情,伸着脖子往里面看,听得津津有味。
“丢弃雁门关,把军队调到居庸关。届时两路大军合二为一,居庸城高池深,戎狄久攻不下,待到入冬,戎狄定然会退却。届时雁门关依旧在我们手中,咱们也不用折损太多军队。”张砚说得越来越快,手势也越来越大,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李玄熠转身就走。
柳如眉正听到兴头上,手还攥着李玄熠的袖子,被他一带,踉跄了一步。“玄熠,你怎么了?”她追上来问。
李玄熠停下来,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冷,冷到柳如眉脸上的笑僵在了那里。
“你让我来,就是看这个张砚的?”
柳如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此人无知。愚蠢。”
他转身继续走。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砚追了出来。他跑得有些喘,衣襟歪了,发冠也斜了,可脸上的笑还挂着。
“王爷为何如此说?”
李玄熠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
张砚站在酒楼门口,阳光打在他的月白长衫上,把他那张扬的脸照得很亮。
“放弃雁门关?”李玄熠的声音很冷,“那北方的百姓怎么办?伸长脖子给戎狄杀?”
张砚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然后硬着头皮接了上来:“王爷,戎狄兵锋数十万,边军已经被打残了。现在上去多少人都会送命。到时候军队打完了,北方的百姓还是会被屠杀,居庸关到时候也守不住。损失更大。
趁现在边军还有战力,索性壮士断腕,放弃雁门。这才是最佳选择。”
李玄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冷笑了一声。:“君王畏而舍百姓,他日也会被百姓所抛弃。数十万人命在你口中竟然如同草芥。心肠可见何其恶毒。”
张砚的嘴张了张,没有合上。他站在那里,笑容终于从脸上消失了。
“王爷,你现在当然可以这么说。但小人可以断言,不管谁去,他们都会放弃雁门关。”
李玄熠看着他,看了最后一眼。“那本王就要让你看看,雁门关永远不会被丢弃。”
他说完拂袖而去。
柳如眉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张砚,又看了一眼李玄熠的背影,不知道该往哪边跟。
她站在酒楼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朝着李玄熠的方向追了过去。
御书房里,皇帝还在看奏折。
他一手翻着折子,一手揉着额头,桌上的茶凉了,他没有续。殿门被推开,李玄熠走了进来。
“父皇。”
皇帝抬起头,看见是他,招了招手:“老四,过来。”
李玄熠走到御案前面站定。皇帝放下手里的折子,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疲惫:“听闻,今天你在仙客来发了脾气?”
李玄熠点了点头。
皇帝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你是对的。作为君王,从抛弃百姓那一刻起,就注定会被百姓所抛弃。那是数十万人命,不是蝼蚁。你将来当了君王,万万不可因为利益做出牺牲百姓的事来。”
李玄熠点了点头。
“柳家女,性格温婉,但缺少见识。”皇帝又说,“难得你喜欢,以后成亲,要多指引她,免得成为你的负累。”
李玄熠又点了点头。
“好了,没事早点去睡吧,时间已经不早了。”皇帝摆了摆手。
李玄熠转过身,朝殿门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他站在御案和殿门之间那片空落落的地砖上,背对着皇帝,手指垂在身侧,攥了一下袖口,又松开了。
“老四,还有事?”皇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玄熠转过身,走回御案前面。他看着皇帝,抿了抿嘴,咬了咬牙,开口了:“父皇,戎狄势大,大哥去,恐怕储君有损。”
皇帝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到李玄熠脸上,停了一拍。“边军新败,士气低迷。现在朕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希望你大哥去可以提升士气。不然,雁门危险。”他说完,低下头,面色沉寂如水。
李玄熠站在御案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他咬了咬嘴唇,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父皇,如果儿去,是不是也能提升士气。”
皇帝愣住了。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站在灯下的少年。
灯火从侧面照过来,把李玄熠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色,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玄熠,你再胡说什么?”皇帝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李玄熠面前。他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声音里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
李玄熠没有退。
他抬起头,看着皇帝:“儿,要去雁门关。”
皇帝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很重,像是在把他按在原地:“吾儿,边疆危险,刀剑无眼……”
“大哥也是您的儿子。”李玄熠说。
皇帝的手僵住了。
他看着李玄熠,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这张脸——那张先皇后的脸,眉毛、眼睛、鼻梁、嘴角。
“大哥性格,您清楚。您让他去,他担不起来。”李玄熠的声音很稳,没有抖,“戎狄凶残,儿自幼习武,不惧戎狄。儿说过,儿要为父皇守疆。”
“不可以。”皇帝的脸色铁青。他的手从李玄熠的肩膀上收回来,退了一步,声音也拔高了,“简直胡闹。回去。现在。”
这是他第一次严厉斥责李玄熠。
他的身体在发抖,手也在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涌,他拼命压着。
“不要再说这种话,朕不要听到第二次。”
“玄熠,边疆凶险,朕不能对不起你母后。回去吧,孩子。回去。”他收了口吻,声音低了下来,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李玄熠低下头,没有说话。他行了一礼,转过身,走出了御书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了。皇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
第二天,朝堂上。
百官列队,文武分班。皇帝坐在宝座上,面色沉寂。他还没开口,前排的朝臣已经开始奏事了。户部要粮,兵部要人,边关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念。殿里气氛很沉,没有人抬头。
李玄熠从列班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玄色的蟒袍,腰系玉带,步履沉稳,走到殿中央站定。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行了礼,直起身,面朝宝座,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儿愿去为父皇守疆。”
大殿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皇帝坐在高台之上,双手握紧成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