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 番外·出征

雪下了三天。

李玄熠换上了戎装，窄袖短袄，腰间束着皮带，外面罩了一层半旧的铁甲，甲片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头盔没有戴，抱在怀中，顶上那一撮红缨被从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摇晃。

他把软剑挂在腰间，试了试位置，又调整了一下。

柳如眉站在城门边，看着他做这些事，一直没说话。

她的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兰花都揉成了一团。

她看着他把剑挂好，又看着他整理甲胄的系带，终于开口了。

“其实，你大可不必去征战。陛下已经说了让太子去，你为何…”

李玄熠抬起手，打断了她。

“国家危亡，我不能坐视不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了很久的事，不需要再解释。

柳如眉还想再说，身后传来了马蹄声。她转过头，看见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宫道那头跑过来，马背上的人动作有些笨拙，勒缰的姿势也不太稳。

太子翻身下马的时候，脚蹬空了一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穿着一身新做的戎装，甲胄锃亮，可穿在他身上总显得有些不太合身，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

他快步走到李玄熠面前，站定。他的眼睛已经红了，嘴唇在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又张了张嘴，才挤出两个字：“老四……我……”

李玄熠笑着制止了他。他伸出手，拍了拍太子的肩膀，手掌搭在那里，像是把什么话按回了太子的喉咙里。“大哥什么都不用说。这是我选的路，我会走到底。”

太子看着他，嘴唇抿紧了。眼泪从他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也没有低头，就那么看着李玄熠，任由眼泪往下掉。

他伸出手整理了一下李玄熠已经凌乱的衣领。那件锃亮的甲胄下面，衣领翻了一半，歪歪扭扭地卡在甲片之间，像是出门时匆忙套上、来不及整理的样子。

太子把那片衣领翻正，拍了拍上面的褶子，然后脱下身上的狐裘大衣披在李玄熠身上。

“大哥，不用这么哀伤。我们兄弟很快会再见面的。”李玄熠说。

柳如眉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李玄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嘴角弯了一下。

“不破戎狄，誓不回还。”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被雪覆盖的宫道上格外清晰。他顿了一下，看着她，又补了一句：“我已经禀告父皇，我若战死，你可自由婚配父皇不会为难你，若有幸归来，我必娶你。”

他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很利落，马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扬起一小片雪末。

他勒住缰绳，坐在马上，低头看了一眼站在马下的太子和柳如眉。太子还在流泪，眼泪挂在脸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柳如眉皱着眉头，帕子攥在手里，一动不动。

李玄熠没有再看，他拨转马头，双腿一夹，枣红马迈开步子，朝宫道尽头跑去。

身后，大军的队列已经等在城门外面了，旌旗在雪中翻卷，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远处传过来，沉闷而整齐。

太子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他的眼泪不停地涌出来，顺着下颌滴在甲胄上，又滑到雪地里。

柳如眉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李玄熠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拐角，看着那面旌旗在雪中越飘越远。她的眉头始终皱着，手里那方帕子已经被攥得不成样子。

远处，大军的号角声响了一声，沉闷而悠长，在雪原上回荡了一阵，慢慢散了。

城楼上，皇帝站在垛口后面。

他没有撑伞，也没有披氅，身上的龙袍被雪打湿了一片。

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那支大军从城门里涌出去，看着最前面那个骑着马、披着白色狐裘的身影，看着他沿着官道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白点，被漫天的雪吞没了。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从垛口的缝隙里，有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城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皇帝手扶着冰凉的城砖，看着雪落下来，把那条通往北方的官道一层一层地盖住，把那些蹄印和脚印一个一个地填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