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 番外·雁门
朱四五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甲胄已经碎了大半,左肩的护甲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片被血浸透的衣料,暗红色的,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右臂的甲片还挂着半截,被刀砍开了一道口子,甲片翻卷着,边缘沾着干了的碎肉。他手里还攥着刀,刀身上全是豁口,刀刃上糊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有血,有泥,还有碎骨渣子。
他身边躺着人。有的还睁着眼,有的已经闭上了。城墙上的砖面被血泡透了,踩上去滑脚。风从垛口灌进来,把那些散落的箭矢和断刀吹得微微晃动。活着的人靠在墙垛上,靠在尸体上,靠在那些还没有完全倒下的旗杆上,大口喘着粗气,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粗重而急促,混着偶尔的咳嗽和呻吟。
朱四五蹲下来,伸手把身边一个年轻士兵的眼睛合上。那人的脸还朝着天空,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了。他的手在士兵的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站起来,扶着城垛,面朝那些还喘着气的兄弟。
“老三,”朱四五喊了一声,“咱们还有多少人能打。”
被叫老三的人从一堆尸体后面站起来。他体格壮硕,肩膀比朱四五宽出一个头,可此刻他的左臂垂着,袖子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他看了一眼身后,数了数那些还站着的人,又看了一眼那些躺着的人。
“五哥,喘气的还有二十来个。”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抬头,眼里泛着泪光。
朱四五的面色沉了下来。他走到垛口下面,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来,把刀搁在膝盖上。军粮前天就断了,最后一袋炒面分给了还能站起来的兄弟,他自己一口没吃。此刻他坐在那里,嘴唇干裂,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军粮前天就断了,兄弟们在吃雪。”角落里有人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里传得很清楚,“为这样的皇帝老儿卖命,真不值得。”
没有人接话。可那些靠在墙垛上的人,脸色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向一边,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柄,指节泛白。朱四五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把卷了刃的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轮廓。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兄弟们,”他说,“咱们是为了保家卫国,不是为了那皇帝老儿。咱们死,也死得其所。”
“还有二十个兄弟,咱们还能再杀一波。”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扶着城垛,面朝那些还坐在地上的人。他的甲胄碎得不成样子,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兄弟们没什么好怕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戎狄这帮狗娘养的也是怕死的。老子的刀还没亮出来,这帮孙子就逃了,他娘的跑的比兔子还要快。”
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那些靠在墙垛上的人,那些身上还带着伤的人,那些已经累得说不出话的人,都跟着笑了。笑声不大,但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城墙上,格外清楚。
“一会戎狄敢再上来,老子还能砍他十个人头。”他笑着弯腰捡起一块磨刀石,搁在城垛上,把自己的刀拿起来,搁上去,一下一下地磨。刀刃在石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杀戎狄,杀戎狄。”身后兄弟也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刀枪,走到城垛边,一个接一个地把刀搁在石头上,跟着他一起磨。
磨刀的声音从城墙上响起来,一下一下,沉闷而均匀,像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军帐内,将军贾贵把战报搁在案上,来回踱步。
帐中站了七八个将领,一个个低着头,没有人开口。案上的灯盏烧了一夜,灯油快尽了,火苗忽明忽暗,把贾贵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
“再有一月大雪封山,戎狄这次进攻雁门,也是拼尽全力了。”贾贵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三十万人日夜围攻。十万边军,死伤过半。城墙摇摇欲坠,再守下去,咱们这些人恐怕要死干净了。”
他停下来,站在案前,低头看着那张摊开的雁门关舆图。图上用朱笔画满了圈圈叉叉,标记着敌我态势,每一个标记都对应着一片尸横遍野的地方。
一个将领站了出来。他的甲胄还算完整,脸上没有伤,可脸色比那些带伤的人还要难看。“城丢了,还能抢回来,但军队可不能打光了。这可是咱们跟朝廷说话的底气。”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低着的头,“如今之际,不如退守居庸关。居庸守军三万,城高池深。戎狄久攻不下,到时候抢点东西回去过冬,雁门还是咱们的。咱们到时候上报击退戎狄,非但无过,反而有功。”
又一人接上:“大将军,撤退吧。兄弟们快打完了。”
贾贵坐到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想了想,嘴唇动了动:“可是……”
他话未说完,立马就有人出声反驳:“大将军,没有可是了。再守下去,人都打光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那些将领脸上一一扫过,那些脸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贾贵叹了口气。
“好吧。”
“就这么办吧。”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军队连夜出城。”
“大将军,不可啊。”
身后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
贾贵转过头,是他的亲兵刘明,一直站在帐门旁边,此刻站了出来,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大将军,雁门关身后有几十万百姓。雁门若是丢了,这些百姓怎么办?戎狄会屠村的。这些人都会被杀死的。我们逃了,代价是不是太惨重了?”
“我们现在虽然损失惨重,但士气还在,兄弟们还在拼命啊。大家都在拼着最后一口气。”刘明看他不为所动继续说道。
贾贵站起来,绕出案几,走到刘明面前。
他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年轻亲兵,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硬了一些:“你懂什么?我们不逃,守得住吗?我们死完了,百姓就不用死了吗?为今之计,只能保存有生力量,伺机反扑,才是上上之策。”
“刘明,你去传命,命令军队撤下来。”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两个字从喉咙里硬挤出来,“今晚……弃城。”
“大将军,现在士气高昂,若是撤退,军心必散,军心若散,大军瞬间溃败,戎狄若占据雁门,恐再难复还啊。”
“大将军三思啊。”刘明还想再说。
贾贵拔出了腰间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肉,冰凉的,刘明感觉到那道冷意顺着脖子往锁骨下面钻。
“传命。弃城。”贾贵说。
刘明咬紧牙关。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再开口。他跪在那里,过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贾贵收回刀,插回鞘中,身后亲兵开始收拾行李,那些将领们纷纷起身,朝帐外走去,脚步声在帐中回荡了一阵,渐渐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