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番外·不退
“五哥，咱们人在撤退啊。”
朱四五睁开眼。他刚才靠着垛口闭了一会儿，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响，可听见这一声，整个人弹了起来。
他走到城墙边，手扶着垛口往下看。远处的军营方向，火把一盏一盏地往外移动，像是一条正在退潮的河。
有人在拆营帐，有人在往车上搬东西，马匹被牵出来，蹄子踩在雪地上，踏出一片杂乱的印子。人声和车轮声隔着夜色传过来，隐隐约约的，听不真切，可那个方向不会错。
城墙上的人也开始动了。
有人站起来，靠着垛口往那边看，有人跑到城墙的另一侧去确认。
脚步声在石阶上乱成一团，有人在喊什么，有人在推前面的人，有人在骂娘。
“怎么回事？大军怎么出营了？”
“他们还带着行李。”
“车也推出来了。”
“他们不会真的要跑吧？”
“他们在逃命，兄弟们，咱们也快跑吧。”看着下面逐渐混乱，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往城墙下面跑，先是几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
看着逃跑的人越来越多，朱四五逐渐心惊。
他赶忙转过身，拔出刀，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城墙内侧的石阶口，横刀站在台阶前面。
他的刀身上全是豁口，刀锋上还糊着暗褐色的东西，可他把刀一横，那些往下跑的人被堵住了去路。
“都别慌。”
“大家稳住，别乱。”
没有人听他的。
前面的人停了一下，后面的人还在往下挤，整个石阶口堵成了一团。有人从他刀下钻过去，有人绕开他往另一边的台阶跑，有人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一步，又站稳了。
张老三看到，大手一挥带着那二十来个兄弟从城墙那头跑过来。
“谁敢逃？”
“他娘的，谁想当软蛋，先跟老子的刀说话。”张老三喊了一声。
他们在朱四五身后一字排开，刀都出了鞘。
一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扯开衣领，胸口上交错着几道刀疤，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张老三，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谁也不是孬种。”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老子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子不怕玩命。老子只是不想把自己的命丢给那些只会逃跑的王八蛋。”
“他们逃了，咱们的命就不是命？就得白白扔在这？”
张老三的嘴张了张，没有接上话。他身后的兄弟们也沉默了。那些刀还举着，可握刀的手没有刚才那么稳了。
朱四五站在石阶口，刀横在身前，看着面前那些面孔——年轻的，年长的，有伤的，没伤的，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一句话，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石阶下方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下面跑了上来，甲胄歪着，脸上的汗混着雪水，是刘明。
他跑到石阶口，看见朱四五，喊了一声“五哥”，然后就被眼前这个场面堵住了嘴。
城墙上的人举着刀，石阶上的人挤成一团，两边的火把把中间那片空地照得明暗交错，像一场正在僵持的对峙。
朱四五看见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刘明，那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在逃命？他们是不是在逃命？”
刘明被他拽着，站在石阶口，目光从朱四五脸上移到那些站在他身后的兄弟脸上，又移到石阶下面那些正抬头看着他的人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他的手在袖子下面攥紧了又松开，袖口里有一角纸，是贾贵签发的军令。
他张了张嘴，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
军令挂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朱四五，你还看不明白吗？这小子是来传命让大家逃命的。那些官老爷恐怕已经先逃跑了吧。”
朱四五嘴唇哆嗦着，眼泪流了出来。“都逃吧，都逃命去吧，把大渊的国土都送给戎狄，把百姓的性命都戎狄戎狄杀吧，这兵老子不当了。”
他收起刀猛的摔在地上，他让开道路“都逃吧，逃吧。兄弟们的命白死了。我的兄弟们，我的好兄弟们。”
他跪在地上，眼泪涌了出来。
那些想要逃跑的人，却在这时纷纷停了下来。
铁血的汉子此时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他们的脚步仿佛有千斤重，看到朱四五这样，所有人都再难向外面迈出一步。
这些冲杀陷阵的汉子，一个个咬紧牙关，此时同样跟着流出眼泪，默默在那站着。
“大将军有令……守城军士无令不得撤退一步，违令者斩。”
石阶口安静了一瞬。
朱四五的嘴唇哆嗦着。他的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他咬着牙忍住了。“你说什么？”
“大将军有令，”刘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守城军士无令不得撤退一步。违令者斩。”
朱四五看着他，然后他松开刘明的胳膊，转过身，面朝那些还堵在石阶上的人。
那些堵在石阶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下头，有人把脸别开，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刀。
沉默持续了一阵，然后有人转过身，朝城墙上面走去。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上走。他们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刘明走到城墙边。
他转过身，面朝城墙上那些重新回到位置的士兵，拔出刀，刀尖朝下，用力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砖缝，立在城垛旁边。
“从现在开始，我是监军。”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安静中传得很远，“我奉命和你们一起守城。谁敢逃命，我杀谁的头。”
没有人出声。那些回到城垛后面的人，默默把自己的刀搁在垛口上，把箭矢码好，把弓弦重新绷紧。
张老三带着那二十来个兄弟重新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
朱四五还站在石阶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身上映出他的脸，模糊的，被血和泥糊得看不清轮廓。
他把刀收回来，握紧刀柄，转身朝城垛的方向走去。
城墙下面依旧站满了逃跑的士兵，城墙上的军队就这样站在那里，默默看着他们越跑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