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番外·不悔
夜深了,雁门关安静得不像话。
没有狗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停了。城墙上只有火把还在烧着,偶尔噼啪炸出一两点火星,落在砖面上,闪一下就暗了。
戎狄的营地那边也安静下来了,篝火还在烧,可人影少了,巡逻的哨兵缩着脖子在营帐之间来回走,跺着脚取暖,懒得往城墙上多看一眼。
朱四五靠在城垛上,把刀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刀身上那些豁口。
刘明坐在他旁边,正在擦脸上的血渍。
他的左眉骨被砍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眼角流下来,把半张脸都染红了。他擦了两把,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
朱四五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明,有你的。一个人竟然砍倒五个戎狄兵。”
刘明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些模糊,可牙齿是白的,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我还能再打”的劲。“明天,他们再来,我还能再砍他五个。”
朱四五看着他,跟着笑了。
张老三坐在城垛的另一头,左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面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他刚才自己勒紧的,勒得整条手臂都发麻了。
他把刀搁在膝盖上,他的余光扫了一眼朱四五和刘明,又收回来。
他早就知道了——刘明传的那个命令,是假的。贾贵不可能下令守城,他只会下令撤退。可刘明没有说,朱四五也没有问。
从他们知道那是假命令却没有走的那一刻起,什么命令都不重要了。一千多人对三十万,明天他们差不多就全都交代在这里了,也不用担心有人杀他们的头了。
他把刀握紧了一些,靠在城垛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戎狄就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漫山遍野的人同时压上来,梯子搭满了城墙,钩索甩上来咬住垛口,铁甲撞在城门上发出一声声闷响。
城墙上的人全部站起来,弓弩手射完了最后一壶箭,把弓一扔,抄起刀就往前冲。朱四五带着张老三和那二十来个兄弟堵在缺口处,一刀一个,砍翻了十几个爬上来的人。刘明带着另一队人在城墙上跑,哪里被突破就去哪里,身上的伤添了三四道,可他还是冲在最前面。
带头逃跑的那个人,今天没有挺过去,他躺在城垛上,胸口插着一把钢刀,刀身没入胸口,血从伤口往下淌,把衣袍前襟染成了深红色。他眼睛还睁着,面朝北方。他身边躺着七八个戎狄兵的尸体,都是他砍的。
打到午后,戎狄退了,城墙上还站着的,还有一百多人。
朱四五靠在墙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左臂被砍伤了,抬不起来,右手还握着刀,刀身上全是血。
张老三坐在他旁边,左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布条被血浸透了。
刘明身上全是刀伤,血染红了他的衣服,人也已经奄奄一息。
朱四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小声唤了一句:“刘明……”
刘明睁开眼。他的视线有些模糊,看了两拍才认出朱四五。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五哥,走吧。兄弟们尽力了。”
朱四五的眼眶红了。
身后那一百多个人,齐齐站起了身。他们看着朱四五,一言不发。那些脸上全是血,全是泥,全是伤口,可那些眼睛是亮的。朱四五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回过头,看着他们。
“五哥不走了。”他说,“五哥和兄弟们一起上路。”
他握紧刘明的手。刘明的眼泪流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把那些干了的血痕洇湿了一小片。
朱四五转过头,看着那些站着的兄弟,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兄弟们,你们尽力了。现在想走的,我不拦着。你们没必要陪着我死。”
没有人动。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走?去哪?”有人开了口,声音带着笑,“老子今天砍了三个戎狄兵,还没杀过瘾呢。”
“就是,老子今天虽然只杀了两个,但明天,看老子不砍倒他十个八个的。”
大家笑了。笑声从城墙上响起来,被风带向北方,又被戎狄营地的号角声吞没了。
朱四五站起身,拍了拍那个开口的士兵的肩膀:“好。明天再砍他几个脑袋。咱们一起上路。”
“一起上路。”那些声音从城墙上响起来,一个接一个,汇成一片。
就在那片声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时候,一群突兀的脚步声从石阶方向响起来。
贾贵带着他的亲兵冲上了城墙。他的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哪座暖帐里出来。
他看了一眼城墙上的阵势,又看了一眼那些满身是血的士兵,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谁让你们在这里防守的?”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定在了朱四五身上。他快步走过去,指着朱四五的鼻子,“又是你!朱四五!你敢违抗军令,老子砍了你!”
朱四五一头雾水:“违抗军令?我?”
“老子让你们撤退,你没接到命令吗?又死了两千人!你这个混账东西!”贾贵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带着一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尖利。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执法队一挥手,“来人,将朱四五抓起来,就地斩首!”
“大将军……”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贾贵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听出了那个声音。
他快走两步,走到门板前面,低头看着躺在上面的人。刘明的脸上已经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样貌,可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看着他。
“刘明…”
“说!怎么回事?”
刘明张了张嘴,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往外推:“不是五哥违命……是我假传了您的命令……是我让他们守城的。”
朱四五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看着刘明,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你好大的胆子!”贾贵拔出刀,“我剐了你!”
刘明挣扎着坐起身。他的胸口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动,血就从里面涌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可他撑着坐起来了,看着贾贵,声音忽然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大将军,不能逃啊。我们逃了,死去的兄弟闭不上眼啊。”
“我们逃了,身后几十万百姓的命,可就白白送给戎狄了。戎狄杀了我们几万兄弟,他们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百姓,咱们一退再退,咱们不是逃跑军,咱们是大渊边军,咱们是爷们。”他挣扎着伸出手,指着这些拼命的兄弟。
“他们敢来,咱们就砍他们的头。他们杀咱们的骨肉兄弟,咱们就杀他们的。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大家都是铁血的汉子,凭什么要我们害怕?我们不该害怕。该害怕的,是他们……”
他话没说完。贾贵突然一刀捅进了他的胸口。长刀从刘明的前胸刺入,从后背透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朱四五也愣在那里,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在抖,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刘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了下去。他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
贾贵拔出刀。刀身上全是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砖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刘明的尸体,又抬起头,看着朱四五。
“走,都给老子走。”他大声命令众人离开,可那些站在周围的人,那些满身是血的边军,那些手里还握着刀的汉子,却一步一步地朝他围了过来。
没有喊口号。没有人大骂。但眼中的杀意却丝毫不减半分。
他们把贾贵和他的亲兵团团围住。刀剑出鞘,那些刀上全是血。
贾贵的亲兵们开始往后退,有人手里的刀掉了,有人脸上布满了冷汗。
贾贵握紧沾满鲜血的长刀,看着那些合拢的人墙。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是大将军……”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垛口灌进来,把火把吹得乱晃,把那些人的影子投在城墙面上,长长的,连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