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 番外，走了
“朱四五！你想造反吗？”
贾贵的声音在城墙上炸开，尖利得像一把被折断的刀。
他的手指着朱四五的鼻子，刀尖还在往下滴血——刘明的血。
朱四五没有动。他抱着刘明的尸体，跪在门板旁边，头低着，下巴搁在刘明的额头上。刘明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可瞳孔已经散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好好。”贾贵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们想造反是吗？那本将军就要看你们的脑袋够不够硬。”
他大手一挥。城墙下面早就候着的数百人拔刀冲了上来，靴子踩在石阶上，密得像暴雨前的闷雷。
贾贵身边的亲兵也纷纷拔刀，从两翼围上来，把朱四五和他身后那一百多个兄弟围在城墙中间。火把的光被那些甲胄和刀锋挡得支离破碎，明暗交错，像一场正在收口的网。
“你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你活！”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那一百多个人纷纷拔刀，刀尖朝外，围成一个圈，把朱四五和刘明的尸体围在中间。
他们的脸上全是血，全是泥，全是伤口，可那些眼睛没有一个人是虚的。
刀刃上全是豁口，双方对峙着，刀尖对着刀尖，中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
火把被风吹得乱晃，把那些刀刃上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仿佛只要谁先动一下，下一秒就是一片血泊。
“住手。”
“都住手吧。”朱四五站了起来。他把刘明的尸体轻轻放下，把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合上。
他转过身，面朝那些正在拔刀的兄弟。
“走吧。”
他的刀刚才扔在脚边了，卷了刃，他没看一眼。
“走吧。”他说。
张老三站在人群最前面，刀已经举起来了，听见这句话，整个人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朱四五，眼里含着泪，嘴唇动了动：“五哥——”
朱四五没有再解释。他转过身，朝城墙石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子不快，但没有回头，像是走在一道已经想清楚了的路。
那些围着他们的亲兵和士兵看着他走过来，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缝。他就从那道缝里穿过去，走下石阶，背对着城墙上那些还没有散尽的血腥气。
身后那一百多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张老三咬了咬牙，把刀收回来，插回鞘里，跟了上去。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收刀，转身，跟着朱四五走下城墙。
那些围上来的数百人没有再拦。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这一百多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人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每个人身上的血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被风一吹，灌满了整条石阶。
贾贵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人安静地离开。他的嘴抿着，刀还攥在手里。他恨恨地瞪了朱四五的背影一眼，翻身上马，带着亲兵从另一侧城门出去了。
官道上，一百多个人沉默着往前走。
天已经暗了，雪还在下。他们身上还穿着破了的甲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褐色的硬块，贴在衣料上，走起路来硌得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大家像沉默着行走的石头。
路两旁的树被雪压弯了枝，偶尔有雪块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把那种沉默衬得更重了。
“五哥，老三倒了。”
朱四五在队伍最前面，听见这一声，猛地停下来，转身朝队伍后面跑。
张老三倒在路边的雪地里，整个人蜷着，一只手还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捂着肋下那道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把身下的雪染成了深红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灰白色的天，嘴唇在动，可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朱四五跪下来，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张老三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渗出暗红色的血丝。他的眼皮颤了颤，终于抬起来，看见了朱四五的脸。
“五哥……”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这打的叫什么仗啊……兄弟们命都白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口型，眼睛里的光慢慢散了。
朱四五的眼泪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张老三的额头上，又滑进雪地里，砸出一小片浅浅的痕迹。他把张老三抱紧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可他没有出声。
其他人围拢过来，站在朱四五身后，低着头。
“老三流血太多，他……四天没吃东西了。”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朱四五还没有站起来，队伍后面又传来一声闷响。又有人倒了下去，砸在雪地上，再没有起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那些人倒下去的时候没有挣扎，像是走着走着就睡着了，倒在雪里，脸贴着地面，手还揣在袖子里。
“这兵，老子不当了。”一个年轻士兵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像是把嗓子都扯破了。他蹲在地上，刀扔在脚边，双手抱着头，嚎啕大哭，“老子不当了！不当了！”
哭声像是会传染的。第二个哭了，第三个哭了，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那些站在雪地里的汉子，那些刚刚在城墙上砍翻了几十个戎狄兵的人，此刻蹲在路边，蹲在雪地里，双手抱着头，哭得浑身发抖。
有人用拳头砸自己的腿，有人把脸埋进雪里，有人攥着张老三的那把刀，刀身上映出他满是泪痕的脸。
朱四五站起来。他的脸上全是泪，可他没哭出声。他把张老三从地上抱起来，走到路边一棵老树下面，把他放在树根旁边，用路边的碎石和断枝把他的身体围住，像是给一座没有碑的坟垒了一道矮矮的墙。他蹲在那堆碎石前面，伸手摸了摸那棵老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裂着深纹，被雪盖了一层，摸上去冰凉的。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蹲在地上哭的人。
“走吧。”他说。声音沙哑安静，眼泪却不争气地从眼角涌出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