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番外·清明

贾贵逃回居庸关的第三天，城头换了旗。

斥候来报的时候，贾贵正坐在关内驿馆的偏厅里喝汤。他的甲胄换了新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汗渍和血污早就洗得干干净净，连鬓角都修过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又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散了。

他刚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门外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大将军，京营来了！”

贾贵的手顿了一下。

“京营？这么快？”他赶忙放下汤勺，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快步走出偏厅。

城门外，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正沿着官道漫过来。旌旗猎猎，甲胄如林，十万京营列队入城，蹄声和脚步声碾过雪地，把整座居庸关震得微微发颤。城头上的守军纷纷探出身子，看着那片正在合拢的黑色潮水。

队伍最前面，两匹马并辔而行。左边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将领，肩宽体阔，面容沉肃，是京营统领大将胡青山。右边是一匹玄色战马，马上的人穿着蟒袍，外罩一件白色的狐裘大衣，领口的狐毛被风吹得微微抖动。是李玄熠。

贾贵迎出城门，在官道旁边单膝跪地，低着头，声音洪亮：“末将贾贵，恭迎四殿下、胡将军。”

胡青山勒住马，低头看了他一眼。

“贾贵，你看你干的好事。”他脸色铁青，想要训斥但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李玄熠没有停。

他脸色铁青，连看都没看贾贵一眼，缰绳一抖，马匹从他身边擦过去，蹄子踩在石板上，溅起几滴泥水，落在贾贵的靴面上。

他率先进了城，身后那十万京营跟着涌进去，队伍从贾贵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低头看他。

“胡大人，”贾贵站起来，赶了两步追上胡青山，“不是说大雪阻路，行军迟缓吗？为何如此快就到了？”

胡青山勒住马，低头看向他，他想了想才开口：“为救雁门，四皇子催促大军前行。十万军队多有掉队，辎重都丢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那句话说出来，最终还是说了，“四皇子随军而来，你现在丢了雁门，要是没有说法，别说陛下，恐怕四皇子那里都说不过去啊。”

他说完，没有再停留，打马进城。

贾贵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脸上那层堆出来的从容一层一层地往下掉。他的嘴抿紧了，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李玄熠骑马沿着居庸关的主街往前走。

街道两侧的铺子都关着门，偶尔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风把地上的雪卷起来，打在马蹄和街边的石阶上，发出一片细碎的声响。

走到菜市口的时候，他勒住了马。

菜市口的空地上，上百个人被绑住手脚，跪在雪地里。他们的脸上全是干了的血痕和泥灰，衣袍破得不成样子，有的人耷拉着脑袋，有的人抬着头看着灰白色的天。

他们的身后，刀斧手分列两侧，鬼头刀已经出了鞘，刀刃在阴沉的日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刀斧手的手指扣在刀柄上，脚边的雪地上插着一根计时用的香，香已经烧过大半。

李玄熠勒住马，看着那片跪着的人。“他们为何如此？”他问。

贾贵从后面赶上来，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玄熠马前，弯着腰解释：“殿下，朱四五不听号令，又纵兵抢粮，这些兵痞全都参与其中，罪不可恕。所以本将下令将他们捉拿捆绑，午时斩首。”

李玄熠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片跪着的人身上，扫了一圈，落在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身上。

那汉子三十岁上下，肩膀比旁边的人宽出一个头，跪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没有低头。他的脸上有伤，一道刀痕从胸口斜到右肩，已经结了黑红色的痂。

他跪在雪地里，没有看贾贵，也没有看李玄熠，只是抬着头，看着天。

“大渊的天——”那汉子忽然喊出声，声音嘶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何时清明？何时清明！”

他怒吼着，带着沙哑的歇斯底里，短短一句话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

眼泪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脸颊，滴在胸口的刀痕，滴在雪地上。

周围那些跪着的人，没有一个人出声，可他们的眼眶也都红了，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把脸别向一边，有人低下头，眼泪砸在膝盖前面的雪地上。

李玄熠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见那个汉子胸前的刀痕，看见他挺直的脊背，看见他哭得像个孩子。他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

他一言不发，打马离开了。

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菜市口的风把香头上最后一点火星吹灭了，灰烬散在雪地上，薄薄一层。

刀斧手们互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贾贵。贾贵站在那里，目送着李玄熠的背影消失在街尾，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已经熄灭的香。

他的嘴抿了一下：“杀了。”他吩咐完转身就走。

“贾大人，四皇子有令。”这时候一个亲兵跑了过来。

“将这些人收监，待他审问过后再行处置。”

听闻如此，贾贵瞬间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