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番外·替死鬼
胡青山刚刚解下甲胄,坐在驿馆的偏厅里,茶还没端起来,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贾贵几乎是撞进来的。
他的甲胄已经脱了,穿着一件便袍,衣襟没系好,趿着鞋,脸上的汗还没干,眼睛红肿,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进门就跪,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跪下去之后,眼泪就下来了,一把鼻涕一把泪,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又一把。
“胡大人,你得帮帮我啊。”他的声音碎了,碎得像被人踩过的瓦片,“这次丢了雁门,四皇子恐怕不会放过下官啊。”
胡青山看了他一眼,把茶盏搁回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贾贵面前,弯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哭有什么用?”他松开手,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私自撤退,雁门丢失。要是老夫一个人来,也能帮你糊弄过去。可…四皇子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未来有很大可能是大渊储君。他在……”他叹了口气,没有把那句话说完。
贾贵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了胡青山一眼,又低下头,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终于开口:“听闻,大人是三皇子的舅舅?”
胡青山端茶的手停了一拍。他侧过头,看着贾贵,目光比刚才深了一层。
“在下不才,只要大人愿保在下,在下愿意为三皇子前驱。”贾贵说着,又跪了下去,这一次跪得更低,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求胡将军一定保我。”
胡青山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终于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站了起来,他走到贾贵面前。“如果有替死鬼,”他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这事也未必不能瞒过去。”
贾贵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亮得像是快干涸的池塘里忽然涌出了一股水。
“刘明!”他的声音比刚才快了不少,“刘明不听号令,假传军令,让军队撤退!士兵不明所以,撤出雁门!戎狄趁机杀入城中!在下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胡青山点了点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个点头的动作已经说明他听懂了。
“这个人,不能让他活着。”
“您放心,”贾贵拍了拍胸口,像是要确认自己心跳还正常,“他已经被在下杀死了。”
胡青山想了想。“还有没有知道你下令撤退、还活着的人?”
贾贵张了张嘴。他的瞳孔在眼眶里停了一拍,然后缓缓放大了。“还有……一百多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今天抓的这些人。”
“抓紧杀了吧。”胡青山的声音很平,“今晚就杀。”
贾贵点了点头。“在下明白了。在下这就去杀了他们。”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胡青山还坐在偏厅里,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
大牢里很暗。
只有走廊尽头那盏油灯亮着,火苗小得照不了多远。
一百多个人挤在几间牢房里,有的靠着墙坐着,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蜷在角落里。身上的镣铐沉得很,铁环磨着皮肉,已经磨出了血痂,没有人去管。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肿着,像是哭了很久之后再也哭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种干涸的死气。
李玄熠走进来的时候,牢房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有人连头都没抬。脚步声在狭窄的过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沉闷而清晰。
他走到最里面那间牢房前面,停下来。
朱四五靠着墙坐在里面,镣铐把他的手腕和脚踝锁在一起,铁链从手腕垂到膝盖上。他的头低着,下巴搁在胸口,像是正在打盹,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是你说的,大渊的天何时才能清明。”李玄熠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牢房里传得很清楚,“可是觉得不公?”
朱四五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那些铁栅栏,落在李玄熠脸上。
那张脸很年轻,眉眼清瘦,穿的衣服很贵,那件白色狐裘虽然脱了,可里面那件玄色的蟒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穿的。
朱四五看着他,声音沙哑:“不公。”
“你抢没抢百姓的粮食?”李玄熠问。
朱四五撑着地面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镣铐哗啦啦地响,铁链从膝盖上滑下来,砸在地上。
他站直了身体,比李玄熠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宽厚,可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着。他站在铁栅栏后面,看着李玄熠。
“抢了。”
“这是死罪,为何说不公?”
朱四五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镣铐,铁环上的锈迹和干了的血渍混在一起,像是长在皮肤上的一层硬壳。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李玄熠的肩膀。
“我们村,戍边男丁二百一十八人。戍边五年,还剩一百一十七。雁门一战,撤出雁门关还剩五个。现在只剩我一个。”
牢房里更安静了。那些靠着墙坐着的人,那些蹲在地上的人,那些蜷在角落里的人,都抬起头,看着朱四五的背影。
“是逃还是撤?”李玄熠问。
朱四五看着他:“逃。”
“你们是怕死鬼?”李玄熠说。
朱四五低下头。他的眼泪不停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镣铐上,滴在铁环上,滴在他脚边那片被踩实了的泥地上。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雁门一战,大军溃逃,留下坚守兄弟两千一百三十六人。死守两天出雁门关还剩一百三十三人。撤退途中,饿死三十三人。”他抬起头,泪水已经流了满脸。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裂开,嘴唇在抖,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从胸腔里推出来的,“兄弟们为国杀贼,朝廷不给粮食。他们饿着肚子拼杀。”
他停了一拍。牢房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镣铐偶尔磕在地上的轻响,和某个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他们在流血,他们…在吃雪!”
朱四五的声音嘶哑了,像是在喉咙里磨过的砂纸。他喊出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铁链跟着他一起抖,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牢房里有人跟着流下了眼泪,有人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有人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李玄熠转过身去,他刚迈出一步,朱四五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朱四五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我知道你说话一定有分量。”
李玄熠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是我下令抢的粮食。”朱四五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来,穿过铁栅栏,穿过走廊里的黑暗,撞在李玄熠的后背上,“他们为大渊流血…他们的血都流尽了。”
“让他们活下去!”
他的声音嘶哑了,破了,可最后那六个字还是喊了出来。
牢房里回荡着那句话的余音,一遍一遍地撞在墙壁上,又落下来,落进那些沉默的、饥饿的、疲惫的、满身是伤的人中间。
李玄熠站在走廊里,背对着牢房。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很快被黑暗吞没了。
身后,牢房里安静了很久。然后有人开始哭,压抑的,闷在喉咙里的哭声,从不同的角落响起来,汇成一片。
朱四五靠着铁栅栏,镣铐压在他的脚踝上,铁环陷进皮肉里,他坐在那里,坐在那些哭声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