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番外·军令
贾贵带着人赶到牢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甲胄,腰间的刀也换了新的,刀鞘上的铜扣擦得锃亮。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手里攥着绳索和铁链,准备提人。他走到牢房门口,步子还没迈进去,就被一队兵马拦住了。
那队人马甲胄齐整,刀刃朝外,站成两排,把牢房的门堵得严严实实。领头的百户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握着一卷文书,挡在贾贵面前。
“四皇子有令,牢房重地,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进。”
贾贵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脸上堆起笑,拱了拱手:“兄弟们辛苦。只是有重犯需要问话,还请兄弟行个方便。这是胡大将军签发的提审令牌。”
他把令牌递过去。
百户接过来,翻过来看了一眼,然后递还给他。“四皇子奉命监军。大将军也受四皇子节制。四皇子有令——牢房所有犯人,没有他的命令,谁也不准带走一人。”
贾贵愣在那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令牌攥在掌心里,凉冰冰的。
他站了一拍,又往前走了一步,想再说两句软话。脚步刚迈出去,那两排守卫同时拔刀。十几把刀齐刷刷地出了鞘,刀刃架在他脖子上,冰凉的钢锋贴着他的皮肉,像是一圈正在合拢的牙齿。
“违令者杀。”
贾贵的冷汗冒了出来。从额角到鬓角,从鬓角到脖根,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外渗。
他感觉到刀刃就在皮肤上贴着,一呼一吸之间都在微微颤动。他慢慢往后退,步子很小,退得很慢,嘴角还挂着笑,那笑比哭还难看。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他一边退一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三度,尖细而不稳,“兄弟们别动气,别动气。”
他退到台阶下面,转过身,快步走了。
亲兵们跟在后面,谁都没有出声。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同一时刻,李玄熠站在库房门口。
库房的门大敞着,里面空荡荡的。米仓的木板还铺在地上,可上面什么都没有。
墙角散落着几粒发霉的谷壳,被老鼠啃过的碎渣,还有半截断了的麻绳。空气里有一股发潮的霉味,混着粮食被搬空之后留下的那种残余的谷香,稀薄得几乎闻不到。
李玄熠站在那里,看着那面空荡荡的墙壁,没有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胡青山赶来了,衣袍上沾着冬夜的寒气,鬓角微微见汗。
他走到库房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形,脸上的神色变了一瞬,又很快恢复了。
“四殿下,这是……”
“财政紧缺,父皇都没有动用军饷一分。”李玄熠没有回头,“为何士兵在吃雪?这么多人被活活饿死?这里的米呢?”
胡青山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米仓,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回答。
“雁门一战,损失过半,惨烈异常。但军心未散,为何无故撤退?”李玄熠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库房外面的冬夜还要冷,“戎狄过境,百姓血流漂杵。这个责任应该谁来负责?”
胡青山站在门口,被那股气势逼得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
“殿下,这件事,据下官所知,贾贵下令全军死守。是他手下亲兵刘明畏敌如虎,假传军令,命令军士撤退。军士不明所以,竟然直接溃败,一泻千里。”他顿了一下,“至于粮食这件事,下官想来,应该是有人私吞军饷。这件事下官去查,一定给四殿下一个交代。”
李玄熠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就去查。查个明白,查个清楚。军队为国流血,竟然有数百人被活活饿死。简直丧尽天良。”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咬着什么东西嚼碎了才咽下去,“这种蛀虫、败类,抓一个,杀一个。”
胡青山点了点头。
“对了,那一百多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李玄熠再次开口。
胡青山没有马上回答,他斟酌着想了想:“也是没有办法。好像是饿死了人,领头的被逼无奈,才下令抢粮的。”
李玄熠沉默了一会儿。“这群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重打四十,发配前锋营效命。”
胡青山抬起头:“抢百姓粮食,这是死罪。”
李玄熠看着他,没有说话。那一眼很短,可胡青山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他笑了笑,换了一种语气:“也是为国杀敌的英雄,确实不能太寒了将士的心。下官这就去办。”
第二天,校场。
一百多个人被扒光了上衣,绑在木桩上。他们的后背上全是伤,有旧的刀伤,有新的鞭痕,一层叠着一层。风从校场那头灌过来,吹在裸露的脊背上,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只是把脸别开。
李玄熠站在高台上,身后是京营的旗阵,黑压压的。贾贵站在台下,手里攥着军令,展开,高声念着:
“朱四五一行,纵兵抢粮,本应斩首示众。但考虑其血战不退,杀敌有功,四皇子殿下特令——朱四五一行百人,杖四十,发配前锋营,每仗冲在前直到战死。”
念完,他合上军令,退到一边。
刀斧手上前,举起军棍,一下一下地打在那些裸露的脊背上。闷响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有人咬着牙,有人闷哼,有人一声不吭。朱四五跪在最前面,军棍打在他后背上,皮肉翻开,血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
杖毕。又有十几个人被捆着带了上来。贾贵又展开一份军令:
“军中主簿田刚,私吞军粮,二十万石,致使士兵饿死。四皇子令,就地斩首。手下十五人从犯,杖八十,逐出军营,永不录用。”
田刚被按在台前,刀斧手手起刀落。人头滚在泥地上,血从断口涌出来,在冻土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他的手下被拖到一边,军棍落下,惨叫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贾贵又展开第三份军令。
“亲兵刘明,畏敌如虎,假传撤军军令,致使大军溃败。其身已死,其行可鄙。传檄全军,以此为戒。”
“刘明是冤枉的!”
朱四五突然站了起来。他的后背上全是血,衣服被扒了,军棍打出来的伤口在寒风中翻着白肉。他站得笔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得像一面被敲破的锣。
“刘明是好样的!他没有假传军令!他亲手砍了五个戎狄!他到死都没有退一步!”
他的眼泪如同泉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血和泥,滴在脚下的冻土上。
他身后那些跪着的人,那些刚刚挨了四十军棍的人,那些后背还在流血的人,一个一个也跟着流下了眼泪。有人低着头,有人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攥得发白。
李玄熠抬起头,看着朱四五。
他站在高台上,朱四五站在台下,两个人的目光穿过校场上那片黑压压的人影和旗阵,撞在一起。
胡青山快步走上前,走到李玄熠身边,压低声音:“殿下,这件事先搁置。今日影响已经很大了,到此为止吧。回头下官会继续追查,一定给您一个满意交代。”
李玄熠看着朱四五,朱四五也看着他,没有躲。
李玄熠收回目光,沉默了一会儿,默默点了点头。
胡青山松了口气,转过身,朝贾贵挥了一下手。贾贵赶忙把军令收起来。刀斧手把田刚的尸体拖走了,把那些还在流血的人押了下去。
校场上的人陆续散了,旗阵收回,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四五被两个军士架着走下了校场。他回头看向高台的方向,李玄熠已经走了。
他看着他的背影出神,直到李玄熠的背影完全消失,他也久久不愿收回。
旗杆上的旗帜在寒风中微微翻卷,发出猎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