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番外·烈马

刘明被重新正名了。

军令从大帐发出去，传檄全军：亲兵刘明，雁门一战，身先士卒，手刃戎狄五人，至死未退一步，追授忠勇，列名英魂祠。

贾贵的另一个亲兵顶了“假传军令”的罪名，午时在菜市口斩首，首级悬于辕门三日。至于那二十万石军粮，追回了大半，剩下一部分被层层转手卖到了外地的粮行，一时追不回来，但至少够边军吃到来年开春。

李玄熠坐在大帐里，面前摊着追回粮册和那纸平反文书。他看了一会儿，把文书合上，搁在案角，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胡青山。

“一个亲兵假传军令，就能让数万大军一溃千里。一个主簿吞二十万石军饷，大将军这样荒诞的话也值得信？”

胡青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殿下有没有证据证明，是别人吞了军粮？有没有证据证明，是贾贵传令撤退？”

“朱四五一百多人就是人证。”

“可是贾贵的亲兵刘明传的命令是坚守，殿下又怎么解释？”

李玄熠的嘴唇抿紧了。

“四殿下，不能先入为主。下官查清楚了，就是亲兵假传军令，致使军队溃败。证据确凿。”胡青山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四殿下若是想问罪贾贵，也得拿出证据。”

李玄熠还想再说，胡青山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殿下，水至清则无鱼。贾贵有错，但罪不至死。贾贵在边多年，夺回雁门关，需要贾贵。”

李玄熠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胡青山说得有他的道理，可那个道理堵在他胸口，让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

“大将军，就算不处置贾贵，雁门关是不是该夺回来？”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那张舆图前面，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上，“探子来报，戎狄四处劫掠，百姓死伤无数，血流漂杵。咱们待在居庸已经五天了。”

胡青山也走到舆图前面，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张图。

“四殿下，敌人态势尚不明朗，现在出击，恐怕会中了埋伏。再说了，戎狄三十万人，咱们也就十八万。十万京营军队没见过杀戮，五万是溃兵，三万居庸守军他们擅长守城，若是野战，让这些人去打，和送命没有什么区别？”

“探子来报，戎狄化整为零，四处劫掠。”李玄熠的手指从雁门关往南划，在几个被劫掠的州县位置上点了点，“咱们有两万骑兵。只要把骑兵分成十路，分头杀伤戎狄，戎狄必定不敢再肆无忌惮四处劫掠。他们会重新聚拢，退回雁门关。”

“大雪快要封山，他们不敢久留。这样百姓的损失也会小一些。”

胡青山摇了摇头。

“居庸是京城屏障，不可轻言出击。下官看来，还是稳住居庸，等戎狄退去，再重新安定北方。”

“等戎狄退去，恐怕北方的百姓都要被杀尽了。”李玄熠转过身，看着胡青山，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大将军若是执意如此，本王只能上书陛下，说大将军畏敌不前。”

胡青山的脸色变了一下。“四皇子这是逼迫下官出兵了？”

“是。”

胡青山盯着他看了两拍，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语气比刚才冷了几分：“四殿下您是第一次随军，怎么可以用您稚嫩的想法干预军队，简直就是纸上谈兵。”

李玄熠没有退。他走到案几前面，低头看着胡青山。“本王不才，从小接触阵战，虽未出征，也多蒙师傅教导。大将军如果觉得我说的稚嫩，那就请问大将军——本王提出的意见有哪些不足之处？”

胡青山抬起头，看着李玄熠。帐中安静了一阵。站在帐门口的贾贵往里面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王爷，战争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胡青山说。

“本王不是花瓶。”李玄熠说，“若是大将军觉得本王只会动嘴皮子，那本王愿意率先出城，攻击戎狄。”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营帐。

帐帘在他身后晃了几下，又合上了。

胡青山坐回案几后面，看着那面晃动的帐帘。

李玄熠走出帐外，冷风灌进领口，他深吸了一口气。

军营里正在操练，远处的校场上传来刀枪碰撞的声响。他沿着营帐之间的通道往前走，刚拐过一座粮囤，就看见前面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

一匹烈马正在空地上暴跳。

那匹马通体乌黑，四蹄雪白，鬃毛炸开，眼睛通红，鼻息里喷着白雾。它前蹄腾空，后蹄蹬地，左突右冲，又踢又咬。地上躺着七八个军士，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腿，有一个半天没爬起来。其余的围在四周，手里攥着绳索和套马杆，可谁都不敢靠得太近。

“殿下小心，这马性子太烈，恐怕无人能驾驭。”一个士兵看见李玄熠走近，赶紧提醒。

李玄熠看了那匹马一眼。那匹黑马正好朝他这边冲过来，到了围栏边又猛地停住，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刨了两下，落回地面，扬起一片尘土。它的眼睛和李玄熠的眼睛隔着那层尘雾撞在一起。

李玄熠翻过围栏，走了进去。

周围的军士往后退了几步，给他让出空间。那匹黑马看见有人靠近，又暴躁起来，前蹄腾空，整个身子立起来，比李玄熠高出两个头。它落下来的时候，李玄熠已经侧身绕到了它的侧面，一只手抓住了缰绳，另一只手按上了马背。

但马身猛地一扭，他整个人直接被甩了出去，后背砸在地上，闷响一声，尘土溅起来。

“殿下…”军士们赶忙围上来。

“无妨。”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走上去。这一次他抓住了马鬃，翻身往上跳，还没坐稳，那马又是一个暴跳，把他从背上掀了下来。他摔在围栏边上，后背撞在木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下，这匹马太烈，已经伤了不少人，留之无用，还是杀了吧。”胡青山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围栏外面，声音冷冷地落下来。

贾贵站在他旁边，嘴角挂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压低声音接了一句：“殿下年纪轻轻，没有经历过挫折，天不怕地不怕早晚会吃大亏。”

胡青山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否认。

李玄熠站起来。

他的衣袍上全是尘土和泥印，左肩的衣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手背上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抬起头，看着围栏外面那些正在看着他的人。他的目光从胡青山脸上扫过，从贾贵脸上扫过，从那些围观的军士脸上扫过。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那匹烈马。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泥，手背上那道血痕蹭在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征服不了，就杀掉？”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本王没有这个习惯。”

他说完，第三次跳了上去，下一秒李玄熠再次被重重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