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番外 聚兵

深夜的军营空地上，火把插在四角，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李玄熠又一次被甩了下来。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大半圈，摔在地上，后背撞在冻硬的泥土上，震得胸腔里一阵闷痛。他趴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手指抠进泥地里，指甲缝里嵌满了土。那匹黑马在不远处站着，前蹄刨地，鼻息喷着白雾，眼睛在火光中亮得发红。

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李玄熠被扶着坐起来，抬起头，看见了朱四五的脸。朱四五身后还站着一群人，是前一天被他救下的那一百多个兄弟，有的后背上还缠着纱布，有的胳膊吊着布条，可他们都站在这里，没有走。

“殿下，这匹马太烈……”朱四五小声说。

“你也想让本王换一匹？”李玄熠挣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又朝那匹马走了过去。

他刚翻上去，马身一扭，又是一甩。他摔下来，后背磕在围栏的木桩上，闷哼了一声。朱四五快步上前，又把他扶起来。

李玄熠嘴角挂着笑。那笑容不大，在满是泥印的脸上显得有些倔。

“它不是马，它是是犟驴。”

“偏偏本王也是执拗的人。我和它比必须有一个被降服。”

他再次跳上马背。那匹黑马暴跳起来，前蹄腾空，后蹄蹬地，整个身子横冲直撞，想把背上的人甩下去。李玄熠死死攥住马鬃，手指绞进那层粗硬的毛发里，整个人贴在马背上。马甩了几次没甩脱，更加暴烈，横着朝围栏冲过去，想把背上的人刮下来。李玄熠侧身躲过围栏的木桩，肩膀还是被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可他没松手。

朱四五站在围栏外面，拳头攥紧了。他身后那些兄弟也都屏住了呼吸，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马又是一个猛甩，李玄熠终于被甩了出去。他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才停住。一个兄弟冲上去想帮忙，那匹烈马前蹄一抬，直接踹在他胸口，那人飞出去两丈远，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朱四五跑过去查看，那兄弟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群人影从营帐后面冲出来，手里攥着马鞭，不由分说就朝那匹烈马抽了过去。鞭子又粗又长，落下去就是一道血痕。一鞭接一鞭，抽在马背上、马臀上、马腿上，那匹烈马被抽得浑身是伤，皮肉翻开，血珠子顺着毛往下淌，四蹄乱踩，嘶鸣声一声比一声惨。

“住手！”李玄熠从地上爬起来，喊了一声。

那群人像是没听见，手里的鞭子反而抽得更狠了。领头的那个是个壮汉，胳膊粗得像小树，一鞭下去连马毛带皮肉一起卷起来，一看就是下了死手。

朱四五冲上去，一脚踹在那壮汉腰上，把人踹翻在地。他身后那些兄弟也跟着冲了上来，把那群拿鞭子的人隔开，推搡着挡在外面。

“混账东西！殿下说了住手，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没听到？”朱四五吼道。

“殿下，下官说了，这匹烈马性子烈得很。既然它不愿意听话，那就用鞭子让它听话。”胡青山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步子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贾贵跟在他后面，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轻蔑的笑。

李玄熠走上前，一把扯下那个壮汉手里的鞭子，重重摔在地上。他转过身，面朝胡青山，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本王说了，今天，我和它，只有一个能被降服。”

他转身朝那匹马走过去。那匹马已经被抽得浑身是伤，站在围栏中间，浑身发抖，眼神里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的暴烈。李玄熠跳了上去。马身猛地一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李玄熠差点被直接甩飞出去，可他攥紧了马鬃，指甲陷进皮肉里，整个人趴伏在马背上。马疯狂地跳着、甩着、扭着，可他的手像是长在了马身上，甩不掉，掰不开。

“一会儿殿下落马，你上前去砍了这匹马。”胡青山压低声音，对身边的贾贵说了一句。

朱四五听见了。他上前两步，刚想开口，被贾贵一个阴狠的眼神瞪了回去。他咬了咬牙，停在那里，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马背上的李玄熠没有再被甩出去。他死死攥着马鬃，身体随着马的每一次腾跃起伏，像一块被绑在马背上的石头。马开始累了。它的速度慢了下来，暴跳的幅度越来越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李玄熠刚松了一口气，那匹马突然一个后踢，李玄熠差点被甩飞出去，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又死死攥住。

“臭小子，坑老子。”李玄熠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次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他抓紧马鬃，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往下压。那匹马挣扎着，四蹄乱蹬，可李玄熠的体重加上往下压的力道，硬生生把它压弯了前腿。马跪下去，他跟着压下去，整个人趴在马身上，用膝盖夹住马腹。马剧烈挣扎，四肢在泥土里刨出几道深沟，可始终起不了身。它挣扎了很久，终于停了下来。

“朱四五！”李玄熠突然喊了一声。

“殿下！”朱四五赶忙跑上前。

“给老子拿把豆子来。”

朱四五快步跑到粮囤那边，抓了一把炒黄豆回来，递到李玄熠手里。李玄熠接过豆子，把手凑到马嘴边。那匹马喘着粗气，鼻子动了动，就是不吃。李玄熠也不着急，依旧紧紧压着它，手心里的豆子搁在它嘴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逐渐泛起了白光。那匹马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鼻息里喷出的白雾越来越少。终于它抬起头，舌头一卷，从李玄熠掌心里叼走了一颗豆子，嚼了嚼，咽下去。

“再来。”李玄熠喊了一声。

朱四五又抓了一把，接着干脆把整袋豆子都背了过来。马吃了他的豆子，李玄熠松开马鬃，从马背上滑下来，站到它旁边。那匹马没有跑，也没有踢他，只是低着头，把嘴凑近豆袋，一口一口地吃着。李玄熠拍了拍它的脖子，摸到那些被鞭子抽出来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手指在那道痂上停了一拍，又收回来。

他转过身，朝胡青山走过去。

他的衣袍上全是泥印，肩膀上蹭破了一大块皮，脸上是一道一道的灰痕，可他的步子很稳，像一根扎进地里的桩。

“大将军，出征的事，可想好了？”

胡青山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终沉了下来。

“殿下说出兵，臣不反对。在下收到消息，城外五十里，出现一支五百人的戎狄前锋。”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掂量接下来那句话的分量，“殿下若是能消灭他们，殿下出征的事，在下允了。”

“能给我多少人？”李玄熠问。

胡青山冷冷一笑。“殿下能带走多少人，就给您多少人。”

他说完，转身离去。贾贵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李玄熠，嘴角那抹冷笑还在，两个人的身影被晨雾吞没，脚步声在营帐之间渐渐远去。

李玄熠站在空地上，看着他们走远。他不发一言，环顾四周。那些围观的军士，那些刚才还攥着绳索和套马杆的人，有的低下头，有的把脸别开，有的开始往营帐方向挪。沉默持续了一阵，然后有人转身走了，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散开。

“诸公，可愿随本王杀敌？”

他的声音在晨雾里传开，撞在营帐的布面上，又弹回来。那些正在散去的人停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回答。

他们低着头，走得更快了。

一个刚上战场的皇子，凭着一腔热血就要出征。他没见过战场，没见过死人，见到血肯定会惊慌失措。谁敢把命交给一个十七岁、从未上过战场、锦衣玉食的少年皇子？

最后一个人也走了。刚刚还拥挤的空地上，只剩下朱四五，和他身后那一百多个还活着的兄弟。他们一动不动站在那里，身上的伤还没好，后背上还缠着纱布。

李玄熠低下头，一言不发，转身就要离去。

“殿下要人，我等兄弟都在这里。殿下为何视而不见？”

朱四五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李玄熠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