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番外·初阵
夜很沉,没有月亮。一百多匹马从居庸关的侧门出来,蹄子上裹了布,踏在冻硬的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李玄熠走在最前面,那匹黑马今天格外安静,像是知道背上换了个人似的,鼻息平稳,步伐轻缓。
朱四五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位置,身后那一百多个兄弟排成两列,沉默地跟着。
“五哥,”有人从后面凑上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过了今晚,咱们这些人恐怕回不来几个了。”
朱四五回过头,嘴角挂着笑:“都知道结果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人也笑了,声音里没什么怨气:“先锋营我们也活不了。这样死也挺好。四皇子救了兄弟们的命,今晚就还给他了。”
朱四五低下头,想了想,小声说了一句:“四皇子第一次上战场。大家要有个心理准备。”
“过了今晚,他就不是雏了。”其他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
李玄熠走在前面,轻轻拍了拍身下那匹烈马的脖子。“小子,这是咱哥俩第一次合作。你要是突然尥蹶子,老子可就挂了。”
烈马打了个响鼻,算是回应。它身上的鞭伤已经上了药粉,可那些翻开的皮肉还没长好,一道一道的,在黑暗中显出更深的暗色。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李玄熠停了下来。远处,戎狄大营的篝火照亮了半边天,火光连成一片,从营地的这一头铺到那一头,像一条伏在雪原上的火龙。
巡逻的哨兵在营帐之间慢慢走动,偶尔跺一下脚。没有人发现他们。
一百多个人全都自觉地停了下来,马匹在原地轻轻踏着步子,没有人出声。
“殿下,咱们怎么打?”朱四五问。
李玄熠看着那片火光,想了一会儿。“咱们人少,不能硬冲。当一往无前,冲杀中军,斩杀敌酋。敌酋被杀,敌人定然丧胆。”
他拔出腰间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夜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光。他刚要抖缰绳冲出去,朱四五一把拉住了他的缰绳。
“殿下第一次上战场,应该有老兵指路。”
“老兵指路?什么意思?”
朱四五笑了。他身后那些人也笑了,笑声低低的,像是早就商量好了似的。
“钱老七,你来。”
队伍里走出一个身材壮硕的老兵,三十来岁,脸上有疤,嘴角挂着笑。他朝身后招了招手,立刻就有十几个人跟着他走到队伍最前面。
“殿下,打完这仗,请我喝杯酒。”钱老七说。
李玄熠还没明白这话的意思,钱老七已经拔出刀,双腿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那十几个人紧随其后,马蹄踏碎了雪地的寂静,朝着戎狄大营的方向冲过去。
李玄熠还没反应过来,剩下的人也纷纷催马跟上,很快就把他丢在了队伍最后面。
“杀!”朱四五喊了一声,也冲了上去。
李玄熠终于反应过来,一抖缰绳,那匹黑马箭一样蹿了出去。
戎狄的大营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钱老七和那十几个人像一把尖刀,直直地插了进去。马蹄踏翻了篝火,刀光在帐篷之间闪烁,睡梦中的戎狄士兵来不及反应,被砍翻在帐篷里。
钱老七一连砍了三个,然后一根长矛从他的胸口捅了出来。他一言未发径直从马上摔了下来。瞬间淹没在人群里。
跟着的十几个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大营的入口。
李玄熠跟着战马冲了进去。
他第一次进入战场,四周全是喊杀声、刀刃碰撞声、惨叫声,马蹄踏在血水和泥浆上,黏糊糊的,溅了他一脸。
他握着软剑的手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马背上。他看见前面有戎狄士兵冲过来,可他的手动不了,剑举不起来。
那匹黑马一路冲锋,把他带到了最前面。
突然一把斧子迎面劈来,李玄熠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去,后背砸在地上,震得他眼前发黑。那个戎狄士兵再次举起斧子,朝他的脑袋劈下来。李玄熠愣愣地坐在那里,手攥着剑,可身体像是被冻住了。
“砰”的一声。那个戎狄士兵被撞飞了出去。那匹黑马冲了回来,挡在李玄熠面前,前蹄高高扬起,把那个士兵踩在了脚下。
又有戎狄士兵杀了过来,两个跟在后面的兵卒冲上来护他,刀刚举起来,就被十几个敌人砍倒了,血喷在李玄熠脸上,温热的,黏稠的。
“殿下!反击啊!”朱四五从远处冲杀过来。
李玄熠终于动了。软剑挥出去,一个戎狄士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血从指缝里喷出来。
李玄熠看着那个人倒下去,看着血在雪地上洇开,一股来自胃底的反感涌上来。他转过身,大口吐了起来。
六七把长矛从侧面刺了过来。
朱四五一把大刀劈下来,那些长矛瞬间被砍断,又是反手一挥,七八个戎狄士兵人首分离,尸身倒了一地。
“殿下你没事吧?”朱四五伸手扶他。
李玄熠话还没出口,又吐了。
没有第一时间砍杀敌酋,戎狄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开始了反击。
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倒在血泊里。朱四五心里发急,他看了一眼李玄熠,顾不得多说什么,将他往几个兄弟手里一推。
“保护殿下!”他说完,提着刀朝中军大帐的方向杀了过去。
李玄熠被拉着往后撤。他的脑子还是蒙的,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
很快,他们又被围住了。护着他的几个兄弟陆续倒了下去,有人在倒下之前还在喊“殿下,走”,可那句话没喊完,就被一刀劈断了。
一个士兵拉住他的胳膊就往外跑。还没跑出两步,一把长矛从那个士兵的后背刺了进去,矛尖从胸口透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李玄熠。“殿下……”他倒了下去,再也没了气息。
李玄熠看着那双已经没了光的眼睛,面对着冲杀而来的戎狄士兵,他机械地挥舞着软剑。他所有的招式全都忘了,只是凭着肌肉记忆在砍、在刺、在挡。
一个戎狄士兵倒在他面前,又一个倒在他面前。
一把长矛刺了过来,他慌忙躲避,矛尖顺着他的脸划过去,从颧骨到下颌,皮肉翻开,血立刻涌了出来。剧痛让他忍不住坐在了地上。
“殿下!”
又有士兵冲过来,把围着他的戎狄砍倒,护着他往外突。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血把雪地染成了暗红色。
李玄熠被拉着往前走,脚下的血水混着泥浆,每一步都打滑。他看着那些护着他的人一个一个倒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敌酋在此!”
终于,朱四五的声音从大营深处传出来,像一声炸雷。
戎狄大营再次陷入慌乱。李玄熠转过脸去,看见中军大帐门口一排排尸体倒在雪地上,朱四五提着一颗人头从帐中走了出来。
那颗头的面目模糊,头发散乱,可腰间的金印和帐门口那面黑旗对得上。是敌酋的。
“戎狄败退!兄弟们…杀!”朱四五举着人头大喊。
剩下的人跟着他一路追杀而去。
戎狄的阵营乱了,有人往北跑,有人往西跑,有人扔了刀跪在地上。马蹄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把整片营地掀翻了。
李玄熠坐在雪地上。他的软剑掉在脚边,手在抖,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他看着那些正在追杀戎狄的人影,看着朱四五举着那颗人头在火光中奔跑,看着钱老七和那十几个兄弟倒下的地方被血浸透。
他坐在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