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番外 挽月

河边很静。

天边泛着灰白色的光，雾从水面上浮起来，薄薄一层，贴着河岸的芦苇荡。

李玄熠蹲在河边，把那柄软剑浸在水里，手指沿着剑身慢慢地擦。血已经凝了，粘在剑脊上，黑红色的，像一层洗不掉的锈。他换了个角度擦，又擦了一遍，水从指缝里流过，带走了泥和草屑，可那道暗色的痕迹还留在剑面上，擦不掉。

他把剑提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水里。

朱四五从背后走过来，脚步声很重，踩在冻硬的河滩上。

他手里提着那颗人头，头发已经在血里泡得发黑了，面目模糊，用一块布包着，只露出小半张脸。

他在李玄熠旁边蹲下来，把那颗人头搁在两人之间的河滩上。

“殿下，敌酋首级。”

李玄熠看了一眼那颗人头，又收回目光，看着手里的软剑。他没有说话，手指还在剑身上慢慢地擦。

“我害死了很多人，我要不是惊慌失措…”

他的声音不大，说得也很平。

“殿下……你没错。”朱四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滩上坐着十几个人，有的靠着石头，有的躺在地上，有的正在用布条缠伤口。

出发时一百多个人，现在还剩十七个。大部分人的伤都不轻，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肩上插着断箭还没拔，有的后背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他们坐在雾里，没有说话，也没有抱怨，只是在那里坐着，等天亮。

“也不用自责。”朱四五说，“第一次上战场都是这样。兄弟们打定主意跟着你来，就知道结果了。”

那十七个人里，有人听见了这句话，凑过来。

一个年轻的士兵，脸还没长开，嘴唇上只有一层绒毛，左胳膊吊着布条，袖子被血浸透了。他咧着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殿下，过了今晚，你就不是雏了。”

他的话让所有人嬉笑出声。

朱四五转头狠狠盯了他一眼，那人缩了一下脖子，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退到一边去了。

朱四五收回目光，看着李玄熠。

“殿下，战场千变万化。你的决策是对的，死人在所难免，不用挂怀，也不用放在心上。”他顿了一下，看着河面上那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水波，“放在心上也没用，因为放不下。”

他站起身“以后死的人会更多。倒在你身边的人也会越来越多。慢慢就麻木了。”

李玄熠没有说话。他把软剑从水里提出来，抖了抖水珠，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那些洗不掉的暗色痕迹在光里显得更淡了。

他盯着剑身上的那道痕迹，看着。

朱四五扶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李玄熠站直了身体，脸上的伤口已经闭合，血也凝固了，他把软剑收回鞘中。

“殿下的剑，很漂亮。”朱四五看了一眼那把剑，剑鞘很旧，可剑柄上的缠丝是新的。

“有名吗？”他问。

李玄熠低头看着手里的剑。

那把剑跟了他几年了，从宫里的演武场到边关的军营，从没有名字。他握着剑柄，手指在缠丝上轻轻摩挲。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轮还没有完全落下去的月亮。

雾渐渐散了，月亮也逐渐暗淡若隐若现。

远处的营地方向传来零星的号角声，是居庸关的人马在收拢。

那十七个兄弟从河滩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朝这边聚拢过来，看着他。

“挽月。”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