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番外 贪污
清晨的第一抹阳光照进军营,落在营帐的布面上,把上面那层薄霜照得发亮。
胡青山刚掀开帐帘走出来,步子还没站稳,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就从他面前飞过来,砸在他脚边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一颗人头。头发散乱,面目模糊,脖颈处的断口还挂着干了的血渣,裹着一层薄布。
胡青山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目光从那颗人头移到营门口。
朱四五骑在马上,手里提着缰绳,身上全是干了的血,脸上的那道刀痕还翻着红肉。他没有下马,只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胡青山。
李玄熠从朱四五身后打马上前。他的衣袍上还沾着昨夜的血泥,脸上那道新伤已经结疤,血迹也已经凝固。
他坐在马上,低头看着胡青山,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将军,该出兵了。”
胡青山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颗首级,又抬起头看着李玄熠。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过身,朝帐内喊了一声:“传令,全军集合。”
皇宫里,一封接一封的战报送到皇帝手里。
明仁二十年二月,四皇子率领百人冲杀敌营,斩首三百,砍杀敌酋。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把那封战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摩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他把战报搁在案角,提笔在那摞还没批的折子上落了一笔。
明仁二十年二月中旬,四皇子率兵两千主动出击,袭杀戎狄三千。
皇帝的笔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殿门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又低下头,继续写。
明仁二十年三月初,四皇子率兵一万斩杀戎狄先锋,斩首五千。
皇帝放下笔,把那封战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像是在数纸面上那些数字。他看完了,把战报放回去,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风吹过,殿前的旗子被卷起来又落下。
明仁二十年三月中,四皇子率兵一万为先锋,夺回雁门关。
皇帝把战报合上,放在案上。他低下头,轻轻叹了一口气。
“吾儿……”
三年后。
李玄熠亲手砍下戎狄敌酋的首级,提在手里。那颗头比三年前那颗更大,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是戎狄新一任的前锋大将。
他把首级挂在腰上,转过身。
朱四五凑上来,脸上带着笑。“恭喜王爷了。”
“王爷灭了戎狄三千先锋,如此大功,您现在已经封了晋王,陛下估计要头疼,不知道该如何赏赐您了。”
李玄熠把软剑收回鞘中,剑身入鞘发出一声轻响。“废话少说。报捷。”
他走到逐影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那匹黑马比三年前壮了一圈,鬃毛油亮,身上那些鞭伤留下的疤痕还隐约可见,被新长出来的毛盖住了大半。它打了个响鼻,低头蹭了蹭李玄熠的肩膀。
“老小子,咱俩配合是越来越默契了。”李玄熠拍了拍它的脑袋,“就是你每次冲在最前面,是怕老子死不了吗?”
他虽然这样说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大豆,随手塞进逐影嘴里。
逐影嚼着豆子,耳朵往后转了转。朱四五领命,随即就有士兵跑去报捷。
“王爷,”朱四五又凑上来,压低声音,“军粮又断了。兄弟们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东西了。”
李玄熠的手从逐影头上收回来。“可知道原因?”
朱四五低下头,想了想:“听说南方遭了大水,堤坝垮了,粮食减产,道路断绝。所以军粮会有些麻烦。”
李玄熠看了他一眼。“催。”他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另外让将士们去采野果,还有抢来的戎狄战马、牲畜,没用的都宰了吃了。老子可不想兄弟们被饿死。”
他跳上逐影,一抖缰绳就离开了。朱四五应了一声,大手一挥,提着刀就带着兄弟们去了。
京城。
户部尚书徐端禾的书房里,灯亮了一整夜。
桌上摊着一份写好的奏折,墨迹已经干了。徐端禾坐在案前,低头看着那份奏折,逐字逐句地又读了一遍。他的脸色比三年前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眼窝也陷了下去。他读完了,把奏折合上,拿在手里,站起来。
“臣徐端禾有本启奏——王家贪赃枉法,贪污修河款项白银五百万两,致使河道垮塌,黄河泛滥,数十万百姓陷入汪洋,生者寥寥。臣夙夜忧叹,心痛不已,特冒死进谏,请陛下严查。”
他在末尾落了笔,搁下笔杆,把奏折拿起来。纸页在他手里微微发颤,可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老爷,”徐夫人推门进来,走到他身边,拉住他的胳膊,“王家势大,又有贵妃撑腰,咱们斗不过人家的。还是不要上书陛下了吧。”
她的声音在抖,眼眶红着,显然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了。
徐端禾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夫人。她的头发里也添了白丝,手上的皮肤粗了,指节上有冻裂的口子,是这些年跟着他过清苦日子留下的。他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夫人,我知道现在上书,我定然处在风口浪尖。但我不开口,谁又敢开口呢?”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那可是数十万人命。”
徐夫人的眼泪流了出来。徐端禾赶忙起身,把她抱在怀里。“夫人莫哭。我自知大祸将近。奏折一出,我们一家都要陷入危机之中。”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夫,心中何安?奈何数十万冤魂得有人替他们说话啊。”
“老爷。”徐夫人已经哭成了泪人。
第二天早上,徐端禾带着奏折去上朝了。
徐夫人带着徐婉宁站在门口,看着面前那条大道出神。
徐婉宁已经长高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头发扎着发髻,她站在母亲身边,拉着她的手。
“娘亲,爹爹说回来就能炖肉吃了。我们好久没吃到肉了。”徐婉宁拉着母亲的手,轻声说。
“是啊。很久没吃肉了。”徐夫人低头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把她额前那绺碎发拢到耳后,“你爹当清官,咱们娘俩却跟着受罪。委屈我们宁儿了。”
徐婉宁摇了摇头。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多人尊敬爹爹。婉宁不吃肉也很开心。”
徐夫人看着她,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滴在徐婉宁的肩膀上。徐婉宁伸出小手,拍了拍母亲的后背。
“娘亲不哭。爹爹回来,咱们一起吃炖肉。”
徐夫人没有接话。她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大道,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沿着门前的土路滚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