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番外·雨
抄家那天,下起了很大的雨。
雨点砸在屋檐上,砸在青石板上,砸在那些禁军的铁甲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雾。徐婉宁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昨天没有缝完的帕子。
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她抬起头,看见那些穿着黑甲的军士涌进来,刀鞘砸在门框上,一声接一声。
带头的人她不认得——
对方脸上带着狠毒。
他站在她家正厅里,手里的刀没出鞘,可那笑容比刀还冷。
“徐端禾欺君罔上,贪污受贿,奉旨抄家,一应家眷发配北疆。”
徐夫人从内室冲出来,把徐婉宁往怀里一搂,退了两步。
她的腿在抖,可她还是紧紧把女儿的头按在胸口,不让她看见那些翻箱倒柜的军士。
徐婉宁的脸被按得紧,眼前一片黑,只听见东西被摔碎的声音、母亲的心跳声、还有院子里越来越大的雨声。
她偷偷挣开母亲的手,看见那些军士把书房里的书册一摞一摞地扔出来,扔到院子里,雨水把那些纸页泡烂了,墨迹洇开,像一道道流进泥地里的黑泪。
“娘,我害怕。”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
徐夫人蹲下来,把她抱住,抱得很紧。“宁儿别怕。宁儿别怕。”
她们被拉着出了府门。
徐婉宁的胳膊被一个军士攥着,踉踉跄跄地往外走,脚上的绣花鞋陷进泥里,一只掉了,一只还在脚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她们的家没了。
府门口停着几辆囚车,木头做的笼子,底板上铺着一层湿透了的草。徐端禾已经被塞进了其中一辆,手脚都戴着镣铐,身上的官服被扒了,只穿着一件单衣,脸上全是血,嘴角肿得老高,一看就是挨过打的。他靠在囚车的木栏上,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爹爹——”徐婉宁冲着囚车喊了一声。
徐端禾的嘴张了一下,像是想回应,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他的头又歪了回去,靠在木栏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囚车的底板上。
发配的队伍动了。
数百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是这次贪污案波及的家眷,有冤枉的,也有顶罪的,他们被绳索串在一起,沿着官道往南走。
徐夫人拉着徐婉宁,跟在囚车后面。
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的泪痕被雨水冲了又冲,分不清哪道是泪哪道是雨。
徐婉宁的手被她攥得发白,可她不敢松,怕一松手就会被人群冲散。
雨越下越大。官道上的泥浆被踩得稀烂,徐婉宁的脚上只剩一只鞋,另一只脚踩在碎石和泥水里,磨出了血泡。她咬着牙,跟着队伍前行。
她听见囚车里传来一阵阵的咳嗽声,那是她父亲的声音,沙哑的,像是从肺里硬挤出来的。
“爹爹…”她喊了一声,下一秒就被官差推搡着往前走。
队伍走了三天,傍晚大家在一处破庙停了下来。
数百人被赶进破庙的院子里,挤在屋檐下面避雨。徐端禾的囚车也停在了那里,他被从车上拖下来,扔在屋檐下面,身上的重枷没有卸,手脚上的镣铐也没有松。他躺在地上,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打在他脸上,他也没有动。
徐婉宁挣脱母亲的手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摇着他的肩膀。“爹爹,爹爹。”她喊了两声,徐端禾没有回应。他的额头烫得吓人,脸上的伤已经发了炎,红肿发紫,嘴角裂开的口子里渗着血丝。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白皮,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楚。
“老爷。”徐夫人跪在他旁边,把他的头揽在怀里,用自己的袖子替他擦脸上的雨水。她的眼泪落在他脸上,混着雨水一起淌下去。
徐婉宁站在旁边,看着父亲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跑进破庙里面,跪在地上,朝那些正在喝酒的官差磕头。
“老爷,救救我爹爹,救救他,求求你们……”
她的额头磕在青石砖上,一下一下,磕出了血。那些官差坐在火堆旁边,自顾自地喝着酒,有人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继续喝。没有人动,没有人应。
徐夫人抱着徐端禾,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烫,又在一寸一寸地变凉。她把他抱得更紧了,嘴里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
徐婉宁从庙里跑出来,蹲在母亲旁边,看着父亲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徐夫人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
“惟愿…下辈子……不……再……当官……生在农家……守宁儿……长大…出嫁。”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头歪在徐夫人的怀里,再也没有动。
“爹爹……爹爹,你看着我,你别死……您别死……”
徐婉宁拼命摇着他的身体,可她摇不动。
徐端禾的身体已经软了,靠在徐夫人的臂弯里,像一袋被抽空了的东西。
徐夫人抱着他的头,哭得没有声音,眼泪一行一行地流,和雨水混在一起,落在徐端禾的脸上。徐婉宁跪在旁边,张着嘴,哭不出声,眼泪在脸上糊成一片。
破庙外面,雨还在下。官道上的泥水漫上来,把那些脚印、车辙、散落的草屑一点一点地淹没了。
那些一起发配的人站在雨里,有的低着头,有的抹着眼泪。
没有人上前帮忙,也没人过来查看,他们一家就像是被人遗弃一般,扔在角落里。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