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番外·流放
雨下了一整夜,到早上也没停。
中军大营里,朱四五端着一个火盆从帐外跑进来,雨水从他发梢往下滴,衣领也湿了一圈。
他把火盆搁在地上,蹲下来,拿着铁筷子在里面挑了两下,把炭块拨开,让火苗蹿上来。火光照亮了营帐里那片暗沉沉的空间,也照出了他脸上那道旧刀疤。
“奶奶的,秋雨也这么冷。”他嘴里嘟囔着,把铁筷子搁回盆沿,“四爷,烤烤火吧。”
李玄熠从案几后面站起来,走到火盆边上,伸出手在火苗上方搓了两下。
他的脸比三年前多了几道棱角,颧骨高了一些,下颌线条也硬了,那道从颧骨划到下颌的旧伤疤在火光中泛着淡白色的痕。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软剑的剑带,剑柄上的缠丝已经换过好几回了。
“自从大将军被调往西陲平叛,戎狄挑衅是越来越频繁了。”他一边烤着手一边开口,语气和说一件寻常事没什么两样,“回头你亲自去查岗,不可有一点疏漏。”
朱四五点了点头。“四爷放心。”
“这群龟孙子,是看大军调离,又是四爷总领雁门军务。”朱四五往火盆里添了一块炭,火苗舔着新添的炭块,蹿高了一截,“这帮孙子估摸着想欺负四爷年轻,想带兵再来一次大的。”
李玄熠坐下来,把火盆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他敢来,本王不介意砍下他们的头。”
朱四五笑了。那笑带着一种老兄弟之间的松快,没有遮掩。“四爷已经不是那个见血就懵的雏了。现在四爷杀他们,跟杀小鸡仔似的。”
李玄熠摆了摆手。“别戴高帽了。最近朝廷有没有新的公文发来?”
朱四五想了想,像是从脑子里翻出了一件事。“还真有。”他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京城往咱们这发配了三百多罪臣,还有家眷,要我们准备好接收。”
“雁门苦寒,人力不足,前日西城墙内城被雨水冲刷还塌了一小段,这些人正好补充进来,修缮城墙。”
“这些人都是什么罪过?”李玄熠随口问了一句。
“哦,就是前几个月发生的那件。”朱四五说,“贪污军饷,致使黄河决堤的那个。这些发配来的,都是那些罪臣和家眷。”
李玄熠的手停在火苗上方。
他抬起头,看着朱四五。
火盆里那团正在燃烧的炭。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已经褪去少年气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贪污五百万两,致使黄河决堤,百姓死伤惨重的就是这些蛀虫?”
朱四五点了点头。
李玄熠站起来。他绕过火盆,走到营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了一眼。雨幕从天上挂下来,把远处的营帐和城墙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这样的话,本王说什么也要去见上一见。”他放下帐帘,转过身,“本王倒要看看,这群蛀虫到底长着怎样的蛇蝎心肠。”
“四五,备马。”
“啊?现在去啊?”朱四五愣了一下。
李玄熠已经拿起搁在案角的斗篷披在肩上,正在系领口的带子。他回头看了朱四五一眼,“你说呢?”
朱四五嘿嘿笑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
“还不备马等什么呢?还是准备让本王去牵马?”
“哦,好。”朱四五反应过来,赶忙跑出营帐,一头扎进雨里。
李玄熠跟在后面,他快步走出营帐,雨点打在他的斗篷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逐影被朱四五从马厩里牵出来,正甩着尾巴,鼻子里喷着白气。李玄熠翻身上马,朱四五和身后亲兵也跟着上匹。
数十人一前一后,朝着营门外那条官道奔去。
官道上一片泥泞。
雨把路面泡软了,马蹄踩下去就是一个深坑,路两侧的杂草被雨压弯了腰,贴着地面伏着。
远处,一队人影正在慢慢移动。囚车在前,后面跟着一串被绳索连在一起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披着破蓑衣,有的只穿着一件单衣,雨水顺着他们的头发往下淌。
李玄熠勒住马,停在路边一处略高的坡地上。雨水从他的斗篷边缘往下滴,砸在马镫上。
囚车里的人他看得不太清楚,雨太大了。但他看见了那些跟在囚车后面的人——那些家眷。他们拖着步子,在泥水里走,脚步踩下去就陷进去,拔出来时溅一裤腿的泥。
有人走不动了,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有人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被雨淋得哇哇哭,声音被雨声盖得断断续续。
徐婉宁走在队伍中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着,被雨糊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赤着脚,一只脚上缠着破布,另一只脚光着,踩在碎石和泥浆上。
她拉着一个娘亲的手,徐夫人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徐端禾的离世对她的打击很大。
徐婉宁时不时抬头看她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许多的母亲,眼中满是心疼。
李玄熠的目光停在这群人身上,朱四五在旁边也看着,也没有出声。
囚车从坡下经过,车轮碾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咯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