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番外·咏月
朱四五回来的时候,李玄熠站在城门楼上。
夜风很大,把他的狐裘吹得猎猎翻卷。他扶着城垛,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夜色。城楼下面的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两盏灯笼从巷口晃出来,又拐进另一条巷子里去。
朱四五沿着石阶走上来,脚步很轻。他走到李玄熠身边,站定,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四爷……”
李玄熠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夜色里,像是没听见。
“恭喜王爷了。”朱四五又开口,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在努力把一种该有的喜气塞进这句话里,“陛下已经下了旨意,后天就是您大婚的日子。兄弟们已经开始准备了。”
李玄熠依然没有回头。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枚翠玉戒指。戒指不大,玉色温润,戒面上刻着一枝细瘦的兰花。
他的拇指在戒面上慢慢摩挲,一圈一圈的,指腹贴着那片冰凉的翠色,像是在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四爷……您这是怎么了?这是高兴的日子。”朱四五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的东西,“兄弟们都在替您高兴呢。您看,柳姑娘那边……”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柳姑娘那里,也已经开始准备了。您…”
李玄熠的脸上没有一分喜悦。
他的嘴角没有弯,眼睛里没有光,整个人站在城楼上,像一截被风雕出来的石像。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到脸上。
“四爷……”朱四五又喊了一声。
李玄熠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可那亮里面没有温度,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
“四五。”
“四爷。”朱四五应了一声。
李玄熠摇了摇头。
然后抬起头,看着面前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边,照得整座城楼都白了一层。
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李玄熠缓缓开口。
“冷月无声挂碧霄,曾照离人心暗抛。”
“圆缺不关人世改,清光依旧照江郊。”
“多少相思成旧恨,几回圆缺换新朝。”
“举头欲问天边月,月自无言照寂寥。”
【——咏月】
他转身向着城下走去。
“王爷…”朱四五一脸担心,小声喊了一句。
李玄熠没有回头。
…
李玄熠到东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太子从殿里跑出来,衣襟都没系好,脚上趿着一双便鞋,头发也松了半截。
他看见李玄熠站在廊下,快步走下来,嘴里说着:“老四?你怎么来了?”
他走到李玄熠面前,站定,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他一眼。李玄熠穿着一件单薄的常服,脸色在夜色中更显苍白。
太子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
“外面起了风,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太子说,把袍子的领口拢了拢,“快大婚了,更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李玄熠笑了,那笑容不大,在灯笼的光里显得有些模糊。“突然想到大哥了,就过来看看。”
太子看了他一眼拉着李玄熠在殿前的石阶上坐下来。
石阶很凉,可两个人谁也没有去垫什么。
太子坐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像是小时候在御花园里那样。
“老四,要大婚了,开心点。”太子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弟弟,“父皇和我已经决定,等你大婚完,就让你登基。你不用说什么,你当皇帝大哥不觉得委屈。”
他顿了一下,像是怕李玄熠不信,又补了一句:“你为国从军,是烈丈夫,大哥都佩服你。如今成亲,就是大人了,大哥为你高兴。”
李玄熠低下头。他没有出声。他的手搁在膝盖上,那枚翠玉戒指还在掌心里攥着,指腹摩挲着戒面上那枝兰花。
石阶上的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把他披着的外袍吹得微微翻卷。
太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看了好几拍,目光从李玄熠低垂的睫毛移到他的手,又移到他脸上那道旧伤疤。太子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老四,你为何一脸愁容?”
李玄熠缓缓抬起头。他看着面前的院子,看着那些被灯笼光照亮的梅树。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太子。
“大哥……”
他开口了,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他看着太子的脸,那张脸和十几年前一样,带着一种不谙世事温暖。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太子趴在墙头上给他扔下一个装炒黄豆的布袋。他想起太子把狐裘披在他身上,说“大哥给你撑腰”。他想起太子把玉佩塞进他手里,说“吾弟当为尧舜”。
那些事像是昨天,又像是隔了一辈子。
“大哥,”李玄熠又喊了一声。
太子抬起头看着他。
“我今天去了酒馆…”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酒馆?怎么了?”太子问。
“没事…”李玄熠嘴紧紧抿着。
“就是想说,后天大哥早点来…大哥帅气,能撑住场面。”
太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拍了拍李玄熠的后脑勺,力道和很多年前一样。“少拍马屁。不过还挺舒服。”
“玄熠…大婚那天,大哥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不说。那天你就知道了。不过,大哥送的礼,他们都没有。”太子站起来,把李玄熠也拉起来,拍了拍他衣袍上的灰“回去睡觉。后天就是大婚,别顶着两个黑眼圈去迎亲。”
李玄熠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太子。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落在石阶上。
他看了太子一会儿,然后把那件外袍解下来,还给太子。
“大哥,我不冷。”
“披着。”
“真不冷。”
太子瞪了他一眼。他把外袍重新披在李玄熠肩上,拢好领口。“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要想。”
李玄熠笑了,没有再推。他转身沿着甬道往外走。走到月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大哥…”
“弟一生孤苦,承蒙大哥照顾…”他说到这停了下来。
“老四,我们是兄弟,不说这个。”
“后天我会早到的,大哥给吾弟撑腰。”
李玄熠点了点头。
太子还站在台阶上,朝他挥了挥手。
李玄熠转身走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