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回来了
几段早年深空呼唤计划的公开资料，很快被人从互联网深处翻了出来。
曾被包装成人类勇敢迈向星空的新闻发布会，此刻再看，却让无数人遍体生寒。
积压已久的不满，终于越过网络，涌向现实街头。
海外数座核心城市的行政大楼外，人群迅速聚集。
他们之中有尚未毕业的学生，有担忧孩子未来的父母，也有曾经参与相关项目、如今要求公开全部资料的科研人员。
扩音器的声音穿过街区，一浪高过一浪。
有人要求立刻公布所有深空信号发送记录。
有人要求停止一切未经公开审查的域外联络计划。
还有人举着写有“不要替全人类开门”的标语，将大楼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摩天大楼顶层的环形会议室，隔着几十层楼和厚重的防弹玻璃，本该听不见任何楼下的声音。
可长桌尽头那块安保终端始终亮着。
监控画面里，楼下的人群越聚越多，大门玻璃上已经被贴满标语。
偶尔有人用拳头砸向门板，画面会跟着轻轻震一下，扬声器里漏出几声模糊的口号。
会议室里没有开灯。
百叶窗被死死拉拢，只有桌面几块终端屏幕散发着幽暗冷光，将围坐在长桌旁的几张苍老面孔映得阴晴不定。
几名白发苍苍的财团掌舵人，谁也没有先开口。
他们曾在这间会议室里决定过数个地区的产业走向，也曾用几份禁运名单，迫使无数企业低头。
可此时，每当监控扬声器里漏出一声整齐的呼喊，就有人下意识绷紧肩膀。
坐在角落的一位老人始终盯着那块屏幕，手里的钢笔笔帽早就不知掉到了哪里。
坐在首位的白发老者端起桌上的冰水。
透明杯壁刚贴近嘴唇，便和他的牙齿连续碰了几下，发出细碎的轻响。
他停了停，把杯子放低一些，像是不愿意让旁人看见。
“深空阵列那边的信号，停了吗？”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坐在左侧的中年高管扯开领带，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半小时前已经切断总电源，地面发射模块和轨道中继站全部进入静默状态。”
“但过去三年发送出去的大功率脉冲波，不会消失。”
他抬手擦去鬓角的冷汗，手指却越擦越湿。
“最早的一批信号早就越过柯伊伯带，正在继续往外扩散。”
“如果星空中真的存在辛胜提到的那些族群，又恰好能够识别这种波动……”
“闭嘴！”
另一名高管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烟灰缸被震得弹起半寸，落下时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胸膛剧烈起伏，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对面，像是在喝止对方，又像是在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当初是谁拍板把功率往上调的？是谁说夏国从光刻机到核聚变一路都在甩开我们，靠自己追不上了，只能去星空里找外援的？”
中年高管脸色一白，下意识反驳：“签字的时候你也在场，你当时可是第一个举手的！”
“我举手是因为你们给我看的报告上写着，接触高等文明是唯一的翻盘机会！”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却又同时低了下去。
拍桌的那人颓然靠回椅背，声音里只剩下疲惫。
“谁能想到，这颗星球底下埋着五个完成过举世超脱的文明？”
“谁又能想到，那些主动送上门的技术，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套在脖子上的绳索？”
会议桌另一侧，中年高管嘴唇发白，过了好几秒才重新开口。
“那现在怎么办？”
“继续监听那个未知频段，看看是否已经出现回应，还是彻底销毁基站和所有备用设备？”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一件事……断电前最后十几分钟的接收日志，技术部还没来得及解析。”
会议室内再度陷入死寂。
只剩粗重喘息与窗外模糊传来的抗议声交错在一起。
首位上的白发老者缓缓放下水杯。
枯瘦手指插入稀疏银发，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销毁基站，停止计划，向夏国寻求合作。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承认，持续数百年的优势已经走到尽头。
意味着他们不仅无法继续制定规则，甚至要主动请求曾经被自己封锁的对手，允许他们登上第一阶段全民飞升的列车。
可若不低头呢？
难道真要将整个文明的未来，押在一个连面都没有露过的域外存在身上？
白发老者脑海里再次闪过阿房宫天幕上的画面。
白发老者的脑海里，又一次闪过阿房宫天幕上的画面。
圣洁的身影从天而降，治愈疾病，延长寿命，赐下远超本土文明的造物。
随后，覆盖整片大陆的金色网络猛然收紧。
城池依旧繁华，街道依旧整洁，亿万生灵却在同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灵机与生命，只剩下一座空荡荡的文明躯壳。
那幅景象像一根冰冷的钢针，顺着脊椎一路扎进脑子里。
他沉默了很久，整个人仿佛在短短几分钟里又老了十岁。
“把深空阵列的备用密钥全部封存。”
老者终于从牙缝中挤出声音。
“地面基站永久断电，未经最高级别联合授权，任何人不得重新启用。”
说完这几句话，他靠回座椅，原本强撑着的脊背一点点塌了下去。
“过去发出去的信号已经追不回来了。”
“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别再继续往黑暗里暴露位置，然后尽快把自己的短板补上。”
有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白发老者却抬起手，打断了他。
“天道闭合不是玩笑，辛胜展示的那些覆灭文明也不是寓言。”
“外面的东西靠不住。”
“至少在眼下，真正有可能带着当世人类找到一条活路的，只有那个年轻人。”
他闭上眼睛，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
“准备派特使，前往夏国。”
……
与此同时。
夏国，西山基地。
地下指挥中心内灯光明亮，银灰色合金地面被照得纤尘毕现。
主屏幕上，全球舆情曲线仍在不断攀升。
红、蓝、金三色数据流以每秒数万条的速度刷新，几乎每一处主要城市都出现了与阿房宫、全民飞升第二阶段和深空计划有关的话题。
下一刻，真皮沙发前方的空间忽然泛起一圈极淡的透明涟漪。
涟漪起初只有巴掌大小，随后向两侧无声舒展。
林渊从折叠的光影中一步跨出。
月白衣摆自然垂落，鞋底稳稳停在地面，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仿佛方才跨越的不是八百公里空间，而只是从隔壁房间走了回来。
早已等候在此的杨同安立刻转过身。
老爷子先看林渊的脸色，又扫过他的肩膀与双手。
确认他身上没有半点异常，连衣角都依旧整齐后，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才真正松开。
眼角深刻的皱纹也随之舒展。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