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掰了

几个人约在县城一家露天饭店，院子搭了棚子，摆着七八张圆桌，塑料桌布上压着玻璃转盘，头顶吊着几个灯泡，风一吹轻轻晃荡。

李勇到得早。他特意穿了件新买的黑色短袖，头发抹了点东西，梳得整整齐齐。

坐下之后，他把新买的苹果5s从兜里掏出来，往桌上一搁，屏幕朝上，慢悠悠地推了一下，让它正好摆在转盘边沿，反着光。

坐在旁边的发小李亮一眼就看到了：“哟，勇哥，换手机了？苹果？”

李勇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回去，语气淡淡的：“喜欢就买了，也不算啥。”

“这可不便宜啊。”

“还行吧。”

李亮又捧了两句，李勇嘴上应付着，心里舒坦得很。

他这手机买了两个月，头一回在熟人面前亮出来，装杯效果还行。

没过多久，院门口传来一声刹车。几个人抬头看过去，一辆白色轿车靠边停稳，车门打开，李胜从驾驶座钻出来，绕到副驾那边把王雪接下车。

王雪穿了条浅色裙子，站在李胜旁边，两个人看着挺般配。

李亮他们几个立刻站起来迎过去。

“我靠！胜子，牛逼啊！提车了？”

一个胖胖的男生满脸笑容的开口道：“啥时候买的？这新车帅啊！”

李胜笑着先道了个歉：“不好意思啊，路上有点堵车。”

“前两天刚提的，想着去申城上班了，来回家里方便就买了。”

李亮绕着车转了一圈，认出来了：“速腾？”

“嗯。选了几款，感觉这个比较喜欢，也合适耐开。”

“多少钱？”

“也就十六七万。”

李亮“嚯”了一声，另外两个人也凑过来看。

车门拉开，座椅上的塑料膜还没撕，仪表盘上落着薄薄一层灰，看得出确实刚提不久。

几个人围着车头车尾打量，嘴里啧啧有声。

李勇没动。他坐在位置上，目光落在王雪身上。

她比上学的时候更好看了，皮肤白了些，眉眼长开了，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

然后他看见王雪的手挽住了李胜的胳膊，五根手指扣得自然又顺溜。

他脸色僵了一瞬，心里像吞了个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堵在嗓子眼儿里，上不来下不去。

等李胜他们走过来，他脸上已经换好了笑，站起来拍了拍李胜的肩膀：“行啊胜子，鸟枪换炮了。”

“代步工具，代步工具。”李胜被他拉着坐下。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定。菜单传了一圈，点了菜，又要了一箱啤酒。

菜还没上来，话题就围着李胜转开了。

“胜子，你们公司还招人不？到时候能不能帮着介绍介绍？”

“我也想问呢，听说甘霖待遇好得很，还包吃住？”

“我有个表弟，大专毕业在家闲着呢，回头你帮着问问呗。”

李胜笑着一一应下，说回去问问人事那边。

语气里没什么架子，但话里话外也透着一股底气。

众人围着他问东问西，新车、工作、公司搬去申城的事，连王雪在哪个幼儿园上班都问了一遍。

李勇那部苹果手机搁在桌上，再没人多看一眼。

李勇攥着椅子扶手，脸上明显有些不痛快。

菜陆续上来。李胜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天得开车，就不喝了，以茶代酒。”

李勇立刻接话：“好不容易见一面，不喝酒可不行。”

他作势要给他倒酒，王雪在旁边轻声说了句：“路上有交警查，喝酒被抓住就严重了，别让他喝了。”

李亮也点头：“开车是不能喝酒，太危险。那就不喝，好好吃饭，今个主要是喜事，咱好好说话就行。”

另外两人也跟着附和。

李勇举着酒瓶悬在半空，到底没人接，只好悻悻放下了。

酒过三巡，李勇自己灌了三四瓶。他酒量一般，脸已经红了，话也开始多了起来。

李亮他们聊到李胜买车的事，说这车坐着舒服，回头也攒钱买一辆。

李勇端着杯子在旁边听着，忽然目光一偏，又落到王雪身上。

他也没挪开，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事。

李亮注意到了，酒劲上头，嘴上没把门的，打趣道：“李勇，你一直看人家媳妇啥意思？”

李勇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嘴角一撇，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就李胜这个挫样，王雪嫁给他真是浪费了。”

声音不算小，至少一张桌子都听见了。

旁边那桌的划拳声都显得远了。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李亮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沉了：“操，你瘠薄喝多了吧，搁着瞎瘠薄胡说。赶紧给李胜道个歉！”

李勇酒意上头，又或者借着酒意把平时憋着的话往外倒，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我道个蛋！你们一个个想巴结他，我不需要。有什么好牛逼的？一个破大众，有什么好稀罕的。看你们一个个没见过市面的样子，真要是混得牛逼，咋不买辆宝马？搁着装啥呢！”

李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把筷子放下来，看着他。

“李勇，别人说我挫，我无所谓。”李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但是你说我挫，不行。你有什么资格说我说我！”

他停了一下，看着李勇的眼睛。

“从条件方面，你都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连个稳定工作都没有，兜里比脸干净，还拿自己是个孩子呢。说我的车是破大众，那你的车呢？！怎么，你家买宝马了吗？开出来让大家看看。”

李勇张了张嘴，被堵住了。

李胜没停：“还是说你两个姐姐的彩礼，只够盖老家的房子，不够买宝马了是吧？”

李勇猛地望向他，手指抬起来指着李胜的脸，指尖都在抖：“李胜！！你踏马少搁这放狗屁！”

“我放不放屁，你心里明白，亮子他们几个也明白。”

李胜没有跟他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又接着说：“还有，从人品方面——今个这顿饭，酒是我的，你现在吃饱喝足就骂主家。你说我挫，那你是什么东西？地上的狗屎橛子？”

李勇脸上的红色一路烧到脖子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李胜下一句话堵了回去。

“前年你说你没钱吃饭了，找我借了两千块钱。我二话没说就借你了。到现在三年了，你一次没提。”

李胜盯着他，指了指桌上的手机：“怎么，有钱买苹果手机，没钱还我钱？还是说压根就不打算还了？”

李勇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今天我还就想把这个钱要回来。我告诉你！今晚上不把钱给我，明天早上我就去你家找恁爸妈要。我看他们给不给。”

桌上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声响。

李亮几个人面面相觑，想开口缓和一下场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

李胜把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冲着李亮几个点了点头：“好了，今个就这样。过年我结婚，到时候咱们再聚。”

他看都没看李勇一眼，喊了服务员结账，拉着王雪走了。

王雪从头到尾没往李勇那边看过一眼。

李亮他们几个看了李勇一眼，也没说什么，把各自面前的酒喝完，起身走了。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几声轻响，然后院子里就剩李勇一个人坐在那儿，对着一桌子残羹冷盘。

他坐了好一会儿，酒劲渐渐过去，脑子开始清醒。

李胜的话在耳边翻来覆去地响，还有李亮他们走之前的那个眼神，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可怜，反正让他很不舒服。

他又想起那两千块钱，心里堵得发慌。李胜说明天去家里要，他说得出来就做得出来。

真要是让他去了，他爸妈的脸往哪儿搁？

他摸出手机，翻到亮子的号码，犹豫了半天，拨了过去。

“亮子，你那有两千块吗？我先用用，过几天还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李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不出什么语气：“所以胜子说的是真的？”

李勇没说话。

“不好意思啊勇哥，”李亮叹了口气，“我现在手里真没钱，要不你问问其他人吧。”

“亮子！”李勇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们认识二十年了，两千块钱你不借我？！”

“你说这话。”李亮在那头顿了一下，“你跟胜子也认识二十年了，你咋对人家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一点火气都没有，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李勇更难受。

“行了，我没钱。你问别人吧。”

电话挂了。

李勇攥着手机，骂了一声“操”，又翻出另外两个号码打过去。

结果没什么意外，一个说刚交了房租，一个说钱在媳妇那儿拿不出来。挂电话之前，两个人的语气都不太自然。

他坐在空荡荡的桌子，把手机往桌上一摔：“一个个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妈的，等我有钱了，我一定让你们知道谁才是有本事的人！你们等着，最好不要有求我的时候，要不然今天的一切，我一定加倍奉还！”

发完火，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喘了几口粗气，又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

他得想办法把钱凑上，真要是等李胜明天去家里要，他爸那个脾气，能把他腿打折。

翻来覆去想了半天，只能把手机卖了。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几百块钱，加上过年出来打工攒的，本来有六七千，买了苹果之后就不剩多少了。

他看着手里那部刚买两个月的苹果手机，咬了咬牙。

骑上电动车，辨认了一下方向，往街里开去。七八分钟后，在一家“飞哥通讯”门口停下。

店门还开着，老板飞哥正坐在柜台后面看店，胖胖的，头顶秃了一块，嘴里叼着根烟。

“飞哥！我这苹果手机不想要了，你看看能给多少钱？”

飞哥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看，脸上挂着笑：“这手机好好咋不要了？”

“苹果6快出来了，到时候换个新款。”

“小伙子有实力。”飞哥把手机在手里掂了掂，“想卖多少钱？”

“我这手机才买了两月，买的时候。”

飞哥听完，脸上笑没变，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放，推了回去：“这我收不了。你要不然去其他家问问。”

“不是，我刚买的，少一千块还不行？”

“你就是今天早上买的，我也给不了这个价。”

李勇脸上挣扎了一下：“那你说个价，我听听。”

“我给你说，我也不坑你。”飞哥把烟夹在手里，拿计算器按了两下，

“你这机子，我最多给你三千五。你要卖就卖，不卖就找别人问问。”

“三千五！这么低！”

“就这行情。你这手机壳也不戴，边角有磕碰，屏上划痕不少，边框缝里积灰也不少。我这价收都有风险，压手里出不去就赔了。你想想吧，要不然去别家问问。”

李勇站在柜台前面，心里翻腾得厉害。才买两个月，几乎打半折。他有点后悔，今天喝酒为什么要嘴贱那一句。但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卖吧。”

飞哥脸上重新挂上笑，从柜台底下抽了根烟递过去：“那行。充电线带着吗？没带的话我先给你三千，等你带过来我再付剩下的五百。”

李勇点上烟，声音发闷：“先给三千吧，明天给你带过来。”

“可以。”

他把手机里的浏览器清干净，然后格式化，递给飞哥。递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手机用了。这也不行啊。

“你这有其他的二手机吗？便宜点的。”

“有啊。”飞哥往身后货架上一指，“小米、魅族、酷派、联想、金立的都有。你要啥牌子的？想要个多少钱的？”

“这个小米2S多少钱？”

“一千二。”

“这个酷派呢？”

“八百。”

“那就拿这个吧。”

从手机店出来，手里攥着两千二，兜里揣着一部以前根本不会多看一眼的旧手机。

他站在路灯底下，狠狠叹了口气。

重新拨了李亮的号码：“你在哪？我把钱给你。”

问清了地方，骑电动车过去。李亮家在村东头，院门半开着，他正在院子里抽烟。

见李勇来了，也没多说什么，递了根烟过去。

李勇把钱掏出来，数了两千递过去：“你数数。把钱给他，跟他说一声，以后我跟他掰了。有他就不要喊我了。”

李亮接过钱，没数，揣兜里，轻轻应了一声：“行。”

李勇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到底没说，转身骑上车走了。

李亮站在院门口，看着电动车的尾灯拐过巷口，消失不见。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丢在地上，用脚尖拧了两下，踩灭了。

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