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最后一站
萧姓女子打断了他,随后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浮沫,“此番出游,山水固然是好,但若有些别致的见闻,倒也不枉此行。”
她问得随意,语气依旧清淡,但话题却忽然转了方向。
陈姓男子还没来得及回答,坐在桌子另一侧的一个男人便抢先开了口。
这人穿一身暗红色锦袍,生得肥头大耳,笑起来时眼睛眯成两条缝,下巴叠出三层褶子。
“哈哈哈。”坐在末座的王姓男子已抢先一步放下茶壶,抹了抹嘴上的茶渍,干笑两声:“萧姑娘说笑了。
这小破地方能有什么奇人趣事?要我说,萧姑娘和陈公子此番驾临,就是这青牛镇百年难遇的最大奇事了!你们说是不是?”
这话明摆着是在拍马屁。拍陈公子的马屁,也拍萧姑娘的马屁,一记双响,一个都不落下。
他说完干笑了两声,笑声在这间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与他同一线的男子睁眼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又闭上了。
陈姓男子面色微微一滞,但很快便调整过来,顺势点头道:“王兄此言虽有些夸张,却也不无道理。这青牛镇确实偏僻,若非此番陪萧姑娘出游,在下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踏足此地。”
而王姓男子自以为自己说的风趣,继续干笑了两声。笑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一颗石子丢进了空荡荡的井里,响了两声就没了回音。
没有人再跟着笑。
随着其笑声的传出,陈姓男子索性端起茶杯遮住了自己的脸,另一个一直没开口的瘦高男人把头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坐在萧姓女子身旁的黄衣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嘴角压了压,显然对这番过于露骨的奉承不太感冒。
对此萧姓女子微微挑了挑眉头。她的眉形本就细长,这样一挑,眼尾的弧度也跟着变了一变,流露出一种很难捉摸的意味。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向了窗外。窗外的桂花树上,一只灰麻雀正在枝头跳来跳去。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眼看气氛就要冷到冰点,坐在萧姓女子身侧的黄衣女子笑盈盈地开口了。她的声音清脆明快,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满室的尴尬。
“好啦好啦,一路车马劳顿的,好不容易安顿下来,你们就别在这里互相客气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戳了戳萧姓女子的手臂,“萧萧,难得出来一趟,你可别整天板着脸。我跟你说,我听客栈老板娘讲,这小镇上最近新开了一家茶馆,名字起得倒是有意思,叫‘且坐’。”
萧姓女子侧头看她,眼神里多了几分疑惑:“且坐?这名字不似天京城里那些‘雅韵’,倒是有些意思。还有呢?”
“是啊,就是‘且坐吃茶’的那个且坐。”黄衣女子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这小镇上的店家敢取这种名字,要么是肚子里有几分墨水的,要么就是个有意思的人。
而且老板娘还说了,那茶馆的店家是个——”她故意压低了声音,凑到萧姓女子耳边,但声音还是刚好能让在座所有人都听到,
“——是个极俊俏的年轻公子,一头白发,往那一站跟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似的。”
萧姓女子嘴角难得地弯了一弯,那笑意转瞬即逝,却真实存在过:“你是来喝茶的,还是来看人的?”
“两不误嘛!”黄衣女子大大方方地承认,“萧萧,反正咱们这趟出来原也没什么固定行程,不如明天就去那间茶馆看看?就当是——”她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陈姓男子几人,“就当是这趟旅途的最后一站,如何?”
她说“最后一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萧姓女子听到这四个字之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片刻之后,她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也好。难得出来一趟。”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一丝弧度极淡,却让整张清冷的面孔忽然多了一分人间烟火的温度,“明日去看看吧。”
她的目光穿过正堂的窗户,远远地落在西街尽头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像是隔着整座小镇的距离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东西。
这话一出,陈姓男子立刻放下茶杯,正襟危坐:“既然萧姑娘有如此雅兴,在下这就让人去打听那茶馆的具体位置。明日一早便派人去占座——”
“不用。”萧姓女子抬手制止,“既是喝茶,便随缘就好。不必大费周章。”
黄衣女子笑嘻嘻地挽住萧姓女子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是,陈公子别操心了。咱们自己走着去就行,就当逛街了。”
陈姓男子讪讪地坐回椅子上,但眼底的殷勤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明天一定要穿那件新做的那件月白色锦袍,颜色刚好跟萧姑娘的裙子……巧合,纯属巧合。
“也好也好,都听萧姑娘的安排。那今日我等就先行告退,明日再一同前往那‘且坐’茶馆一观。”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远处的山峦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镇子里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有人沿着青石板路点了一路的星子。
西街尽头那棵老槐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树影里隐约能看见一点昏黄的灯光,那是且坐茶馆窗户里透出来的光。
黄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窗边,望着西街尽头那一点灯光,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萧萧,你说,我们这趟出来,到底是在找什么?”
萧姓女子没有回答。
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姓男子和两个墙头草交换了一下眼色,不太明白这两个女人在打什么哑谜。
“找个结果吧。”过了很久,萧姓女子才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窗外那阵夜风听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但黄衣女子知道,这位萧萧此行要找的人,线索到了青牛镇便断了。
这间茶馆或许是她在青牛镇的最后一个去处——如果那里也找不到她想找的东西,这趟旅途大约就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