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你甘愿嫁与不灭妖物，执意相伴相守。我便遂你所愿，成全你们患难与共的深情，也算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千夜听出他话语中的敌意，却不愿此刻与之争执，免得惹怒对方，最终落得分隔关押的下场。
她淡淡回怼一句：“你安心便是，牧云秀终究是你的良人，无人能抢。”
祁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带着张守林与一众亲兵转身离去，衣袂翻飞间满是愤然。
牢门彻底落锁，周遭终于归于清静。
千夜毫无半分囚徒的局促颓态，一屁股坐在江无卿身侧，后背轻靠冰冷石壁，仰头望着牢顶幽暗的天花板，长长舒了口气。
“千夜，我……”
“打住。”千夜立刻侧身打断他，态度坚决，“第一，从今日起，不准再叫我大名。第二，不准再说半句抱歉、连累我的话，我一句也不想听。”
江无卿眼底漾开温柔笑意，轻声试探。
“那我唤你千千，便能道歉了？”
“就算你唤我夫人，也不许道歉！”千夜扬下巴，语气霸道又温柔。
江无卿低低笑出声，眼底郁色尽数消散。
“你身陷囚牢，竟无半分忧惧，倒是心性豁达。”
“船到桥头自然直。”千夜转头看他，眼底坦荡明亮，“我们今日于满朝文武面前保住性命，便还有翻盘之机。纵使是李海林刻意留我们性命、另有所图，只要人还活着，便有无限可能，我便全然认下。”
提及李海林，江无卿眉心微蹙，神色凝重。
“妖体质因人而异，世间从未有长生丹一说。他句句虚妄、通篇谎言，不过是借着长生噱头，牢牢拿捏祁清河的贪念，进而掌控朝堂、把持权柄。”
“我如今也算看透祁清河的本性了。”千夜轻嗤一声，语气不屑，“他能稳坐帝王之位，全然是投胎运气极佳。论资质心性、能力格局，连寻常布衣都有所不及。”
江无卿轻轻轻叹。
他心底早有定论，若不是他数年如一日殚精竭虑、死守边疆、稳固朝局，大祁江山早在先皇驾崩那年，便早已被北境铁骑踏平覆灭。
千夜见他神色低落，连忙转移话题，柔声宽慰。
“我先前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以为我们最轻也是流放远疆。如今这般结局，反倒超出预想。”
“你为何会想到流放？”江无卿侧目问她。
“我想着你数年护佑大祁、功德无量，他们纵使忌惮你的异禀，也不敢贸然诛杀功臣、落得薄情寡义的骂名。可他们终究容不下你这异类，唯一两全之法，便是将你流放远地，永世不得归京。”
江无卿含笑摇头。
“你想得太过简单。若真判流放，与放任我们自由无异。凭你的身手，纵使万千兵马押送，只要你想走，无人能拦得住你半分。”
千夜闻言坦然点头，随即好奇追问。
“那你方才一路沉默，在想些什么？”
江无卿侧身凝望她，静待她的回答。
千夜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芒，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眉眼弯弯、兴致盎然。
她心底藏着无数期许与遐想，如今二人已然心意相通、患难与共，再无隔阂顾忌，自然敢尽数坦诚道出。
“我在想，等我们彻底摆脱朝堂纷争、了结所有恩怨，便彻底抽身退场。你不再做鞠躬尽瘁的朝堂首辅，我也不再做受制于人、维系两国平衡的北境人质。我们变卖京中江府宅院，你那宅院地段绝佳，纵使不算奢华阔绰，也能换得一笔安稳度日的积蓄。”
“之后我们便远离天都、远离纷争。你若不愿随我回北境，我们便一路向南，遍历山河、浪迹天涯。途中若遇一处山清水秀、人心淳朴的宝地，便就此驻足，购置一间小院、几分薄田，安稳定居。”
“往后日子清闲安稳，你可在乡间学堂执教，教书育人、研习诗书。我可坐镇一方武馆，教习武艺、匡扶正义。若有人敢上门寻衅踢馆，我便尽数打服、逐出地界。一文一武，相守余生，你说我们是不是世间绝配？”
江无卿静静听着她描绘的烟火余生，唇角笑意始终未散。眼底满是温柔期许，心底已然悄悄应允。
若真有那日，他甘愿放下所有执念，陪她归隐山河、共度平凡余生。
“往后家中琐事繁杂，我尽数包揽便是。”千夜继续兴致勃勃地规划二人未来，“我们归隐之后无仆无役，凡事亲力亲为，我手脚利落，家务劳作全然不惧。”
江无卿含笑打趣。
“你尽数包揽，那我该做些什么？”
“自然有你的差事。”千夜轻咳一声，略带几分羞涩，“往后家中孩童的课业诗书，尽数由你教导。”
“孩童习武由你传授，课业由我教导，各司其职、均分琐事。”江无卿顺势接话，“这么算来，你依旧多担了家务劳作。”
“那日后饭菜便由你来做，扯平便是。”千夜仰头笑道。
“可以。”江无卿温柔应下，随即轻笑，“倒是未曾料到，你竟然愿意操持家务。”
“全当修身练武、磨练心性了。”
千夜笑意明媚，随即收敛嬉闹，神色骤然郑重，定定望着身侧之人。
“无卿，这些遐想从不是我一时兴起的妄念。自我初见倾心、心悦于你，便无数次描摹过余生。无论今日身陷囹圄，无论明日祸福未知，我定会护你周全、不离不弃。有我一日在侧，便绝不会让你孤身受难。”
江无卿深深凝望她澄澈赤诚的眉眼，胸腔心脏剧烈跳动，滚烫温热。
她的一字一句、一颦一笑，皆如利刃入心，戳破他百年孤寂的外壳，撞得他心绪翻涌、情难自禁。
身处阴冷幽暗的死牢，坐于冰凉刺骨的石地，前路晦暗未明、危机四伏，可他心底，却盛满了从未有过的安稳与滚烫。
历经数百年孤独浮沉，他终于在这污浊乱世、绝境牢笼之中，寻得了独属于自己的圆满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