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覆灭
她记得他陪她游园赏景、静坐用餐，记得他带她遍尝天都珍馐，记得他吃醋时的别扭可爱，记得他教她射箭时的认真温柔，记得他身陷回形秘境时的脆弱无助，记得二人缱绻相拥时的炙热深情。
他外表清冷疏离，内心却温热善良，藏着最纯粹的温柔与坚守。
这些朝夕相伴的点滴，这些刻骨铭心的过往，难道算不上相知相伴、算不上心意相通？
江无卿看透了她眼底的委屈与不甘。
千夜心思纯粹，喜怒哀乐皆形于色，被他一语戳中心事，羞赧酸涩尽数挂在脸上，直白坦荡。
外头的厮杀声、哀嚎声愈发清晰，局势已然不容拖延。他眉心紧蹙，猛地甩开千夜的手，力道决绝。
千夜僵立原地，怔怔望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空空荡荡，一片冰凉。
他们好不容易破冰回暖的情意，为何转瞬便分崩离析？
他为了摇摇欲坠的祁朝，执意否定她所有的付出与真心，甚至狠心曲解她的本意、冤枉她的一腔深情。
她终究不懂，这片凉薄土地、负他的朝堂，到底有什么值得他以命相护、舍弃情爱。
“公主，走吧。”牧云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王子命我带你去往安全之地。今日之后，大祁江山，彻底覆灭。”
“大祁……没了。”千夜喃喃自语，心神恍惚，骤然想起一事，慌忙抬眼追问，“你方才说，我父王亲自来了？”
“不错。他筹谋多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踏平祁朝。”
“你也听命于他？”千夜追问。
牧云锦语气坚定，无半分动摇：“我此生只奉沈安王子为主，旁人一概不从。”
千夜从未想落泪，可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默然伫立良久，一言不发。
周遭北境军肃立无声，静静等候，无人催促。
半晌，千夜沙哑开口，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
“牧云锦，你在祁朝蛰伏多年，可知晓无卿毕生守护的是什么？”
牧云锦轻轻摇头：“我与他交集甚少，无从知晓他的本心与执念。”
千夜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酸涩，再度开口：“我的佩刀、幸格，如今在何处？”
“都在宫外待命。”
“不必管我。”
千夜胡乱抹去脸上泪痕，转身快步踏出地牢。
她今日必须弄清所有因果。
哪怕结局惨烈，她也要明白，到底是何种执念，能让江无卿舍弃情爱、不问是非，执意奔赴绝境，甚至将他们的过往尽数推翻。
千夜翻身上马，驾驭幸格，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地牢与皇宫路途遥远，一路行来，满目疮痍、惨不忍睹。
城中街巷尽数被北境军掌控，随处可见百姓流离哀嚎、痛哭逃窜。
昔日繁华鼎盛的天都盛景不复存在，闻名天下的金鹤楼、善药阁尽数被大火吞噬，熊熊烈火灼烧着屋舍梁柱，化作一片焦黑废墟。
千夜眉心紧锁，心底五味杂陈。这从来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江无卿一路所见，必然也是生灵涂炭、山河破碎的景象。他定然也会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祸乱，皆是她一手造成。
她策马疾驰，直奔皇宫正殿。若猜测无误，祁清河与边拓罗，此刻定然都在殿中。
皇宫大门无人把守、形同虚设，死寂笼罩整座宫城。
千夜策马直入，踏入大殿的那一刻，终究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恢弘大殿之内，血色浸染地砖，触目惊心。
祁清河、祁墨、牧云岚三人倒在血泊之中，气息全无。
殿内四处横叠着朝臣与侍卫的尸体，死寂惨烈，毫无生机。
高台之上，纯金雕琢的龙椅端坐一人。他身着通体玄黑鹰羽长袍，腰间佩刀与狼骨鞭上血迹未干，猩红血珠顺着鎏金椅臂缓缓滴落。
万人尊崇、至高无上的帝王宝座，此刻仿佛由无数尸骸鲜血堆砌而成，森冷威严，令人胆寒。
而这脚踏祁朝亡魂、坐拥万里江山的人，正是抚养她长大、救她于危难之中的北境可罕，她的父王，边拓罗。
边拓罗神色快意，满身张扬，望见千夜进门，当即笑着招手。
“千夜，来得正好。你看这大殿、这龙椅，从今往后，尽数归本王所有。一统大漠中原，你便是两地最尊贵的公主，心中可欢喜？”
千夜目光快速扫过殿内所有尸体，确认没有江无卿的身影后，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可耳边不绝的余哀、眼前惨烈的景象，让她半分喜悦也无。
“父皇！”
清脆的呼喊自身后响起，带着极致的惊恐与悲戚。
千夜蓦然回头，只见祁楚湘与祁楚晴踉跄跑来。
如今宫城沦陷、北境军掌权，祁朝皇室尽数覆灭，这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早已无路可逃，性命悬于一线。
千夜侧身挡在殿门正中，抬手横刀，以刀背抵住二人脖颈，神色冷厉。
“退后。”
她本想稍加威慑，逼二人知难而退、悄然逃离，保全性命。
可此刻的祁楚晴早已心神崩溃、泪尽眼赤。
她身居后宫，此前全然不知前朝动乱，待噩耗传来，江山已倾、亲人已逝，一切都无力回天。
亡国之痛、丧亲之痛交织席卷，压得她喘不过气。
祁楚湘一眼望见血泊之中的祁墨，瞳孔骤然收缩，瞬间崩溃。
她全然不顾身前的长刀阻拦，奋力挣扎着往前冲，一声声凄厉的兄长呼喊，破碎哽咽，催人泪下。
千夜独身一人，根本拦不住两个彻底失控的人。
祁楚湘素来娇弱，从未亲眼经历惊天变故。
极致的悲恸与刺激击溃了她的心神，几番徒劳挣扎、嘶声哭喊后，她身子一软，直直昏厥倒地。
祁楚晴被骤然倒地的大姐震慑，眼底只剩一片死寂。
她不求余生安稳，只求再见亲人最后一面。若是族人尽数离世，她孤身一人，亦无苟活于世的意义。
祁楚晴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对着千夜连连叩首，额头磕出淡淡红痕，语气卑微哀求。
“千夜公主，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让我进去，看他们最后一眼！我求求你，求求你！”
千夜心头酸涩难忍，却依旧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