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闻人渡不见客
无归城主闻人渡不见外人。
沈清萝去城主府时，门口连个守卫都没有，只有一块木牌。
“来清理无归城的，左转出城。来接管无归城的，右转出城。来劝城主投胎的，原地转身。”
铁柱看完，抬头问：“那查案的呢？”
门后有人回答：“不见。”
说完便没声了。
沈清萝没有敲第二次门。
她刚转身，街口便传来哭骂。
两队送葬人撞在了一起。
左边抬一口黑棺，右边抬一只旧衣冠箱。两边都挂着同一个人的名字，却姓氏不同。
“陈五是我哥！”
“他叫秦十三，是我丈夫！”
两边越吵越凶。
街边还有个专拆旧坟的伙计，已经拿着铁锹等活。他见双方都说自己有理，干脆喊：“谁先付券，我先拆哪座！”
陈家老者当场摸出半张券。
秦十三的妻子脸都气白了。“你敢碰我丈夫的坟试试！”
伙计刚接过券，一只黑爪按住他手背。
糖糕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他的券袋。
它冲他龇牙。
铁柱走过去把券袋从猫爪下拿出来。“争议未决，先别收。”
拆坟伙计冲他瞪眼：“你谁啊？”
“记账的。”铁柱答。
“关你什么事？”
“你收了钱就关我事。”铁柱把券袋推回去。
拆坟伙计被他说得一愣，最后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真站旁边等。
一个妇人直接扑过去抢灵牌，另一边男人抓住棺绳不松。眼看棺材就要被扯翻，谢无咎伸手按住棺头。
黑棺稳了。
“都松手。”他声音不高，却没人再敢拉。
沈清萝先看两份下葬文书。
陈五，二十二年前“亡”。
秦十三，昨夜真死。
陈家带的是二十二年前的衣冠箱，秦家带的是真尸。
沈清萝抬起眼：“一个人？”“一个人？”
陈家老者怒道：“不可能！我弟二十二年前就掉河里了！”
秦十三的妻子把丈夫左肩衣服掀开。肩上有一道月牙疤。
陈家老者脸色一下白了。
“小时候摔的。”也就是说，陈五二十二年前没有死。他被记死以后换名秦十三，又活了二十二年。现在真的死了，两边都要给他下葬。
城里原来的办法很简单：后死覆盖前死，第一座衣冠坟拆掉，旧名作废。
城务录事很快赶来，手里已经拿着拆坟红牌，扬声道：“按旧例，秦十三真尸归新坟，陈五旧坟今日拆。”
陈家老者一把抢过红牌撕成两半，吼回去：“二十二年前我们给他哭过、守过、立过碑。你一句旧例就拆？”
录事也火了。“不拆就一人两坟，债池会认重！”
沈清萝问：“认重会怎样？”
“祭日双扣，香火双收，严重的连后人名字一起串。”
这才是必须处理的危险，不只是两家争感情。
沈清萝让阿青去看两座坟的祭线。
阿青很快回来。“旧衣冠坟吃陈家香，新坟还没落地。两条线没接过。”
也就是说，现在还来得及。
陈家不肯。
秦家也不肯让丈夫死后再改回陈五。
沈清萝直接让人把两份东西抬到路边空地。
“先开衣冠箱。”
陈家老者一愣，伸手拦：“这是坟里起出来的！”
“所以先验。”
箱里没有骨，只有一件旧褂、一只木梳和少年时的路引。
阿青翻开衣襟。
里面缝着一个很淡的“陈五”。
秦十三妻子看见，坐到地上。“他从没跟我说过。”
“可能说不了。”沈清萝看了她一眼。
沈清萝再验黑棺里的尸身。
尸身是真。
怀里却有一张折得很小的旧纸。
上面写着：若我死，别拆前坟。
秦十三早知道自己有两段身份。
陈家老者拿着纸，手一直抖。“那他算谁？”
沈清萝把两块灵牌都放回原位。“今天先算两个名字都用过。”
“坟呢？”陈家老者追问。
“衣冠坟不拆。真尸照葬。”
秦家男人皱眉：“一个人两座坟？”
“一个是二十二年前别人以为他死了留下的，一个是今天真死。用途不同。”
陈家老者又问：“那以后祭谁？”秦十三的妻子低着头，忽然道：“各祭各的。”她把丈夫旧纸折好，“他在我家二十二年，也没欠你们那二十二年以前。”
陈家老者便没有再争了。
两队送葬人重新抬起东西。
这一次没有抢路。
到岔路口时，秦十三妻子忽然停下，把一炷香插进陈五的衣冠箱前。陈家老者也从袖里拿出一张新纸，写上“秦十三”三个字，压到旧灵牌后面。
“他后来的名字，也留一份。”
秦十三妻子没有道谢，只点了点头。
城务录事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把原先准备盖“旧名作废”的红印收回去，凑过来问：“那祭线怎么接？”
阿青取出两根不同颜色的线，一根接衣冠坟，一根接真尸新坟，中间只打一个认同结，不并香火。
“各吃各的祭，不重复扣债。”
录事亲眼看见两根线都稳住，才把新式记录抄进自己的薄册。
拆坟伙计等了半天没等到活，只好扛着铁锹走，临走还问铁柱刚才那钱算不算误工。
铁柱道：“不算。”
“为什么？”
“你自己来抢活的。”
伙计骂骂咧咧走了。
衣冠箱先往旧坟去，黑棺走另一条街。
沈清萝让铁柱把两份记录用一根红线连在一起，线中间写：同一人，两段人生，均保留。铁柱写完，忽然抬头看向城主府二楼。
窗帘动了一下。
谢无咎也看见了，看着那扇窗帘道：“有人在听。”
门口那块木牌后终于走出一个年轻侍女，说：“城主还是不见。”
铁柱小声道：“那她出来干什么？”
侍女把一卷旧纸递给沈清萝。“城主说，你们既然爱管闲事，先去管钟楼。”
沈清萝接过旧纸：“钟楼怎么了？”
“慢了。”
“慢多少？”
侍女看向灰蒙蒙的天。“没人知道。”
她转身回府。
铁柱展开旧纸。
第一页只写了半行，后面被撕掉。
城中不设日月，计时以钟为准。钟由……
剩下的字没了。
铁柱把纸翻来覆去看。
“谁撕的？”
没人答。
沈清萝看了一眼城中央的高塔。
塔顶的铜钟正好响。
这一声拖得很长。
小满站在街尾，忽然捂住胸口。
他两只手腕上，各浮出一个日期。
原本相差一天的两个忌日，只剩六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