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父皇,咱们不赌就只能等死!
陆渊披上外袍往外走,何深抱着两份急报跟上。
到了宫门,值守禁军让人往御书房传话。
陆苍穹还没歇,桌上摊着一份户部的拨粮折子。
听见脚步,他头也没抬:“王家刚杀完,朕就知道你今晚消停不了。”
“父皇猜得真准,儿臣给您带了两份更难看的。”
陆渊把文书放到桌上。
陆苍穹原本还想骂他两句,翻开第一页,眉头便皱了起来。
看见守将开城放私兵,他搁下朱笔。
“守军倒戈?这人是谁提上去的?”
何深道:“还在核履历,人数也没查准。”
陆苍穹看向陆渊:“消息不实,你便敢深夜来惊动朕?”
“若是假的,儿臣情愿在宫门口跪一宿。”
陆渊指着汝南的方位:“文书被劫,县令被杀,田契被烧,都是信使亲眼看见的。”
他又把第二份报指给陆苍穹:“两州起兵还得核,但粮道不能等。”
陆苍穹吩咐内侍取来地图和北境军报。
“拓跋烈也到了十三城外,朕刚收到消息。”
他将军报推给陆渊,“你觉得现在还能从哪里抽兵?”
陆渊接过看了两眼:“十三城不能撤,京畿也不能空。”
他指着地图:“先让邻近的驻军护驿路,再从京畿抽一营南下,接应沈崇礼。”
“哪一营?”
陆苍穹问,“守宫门的,还是替你看着那些告病官员的?”
“父皇,京畿不止这点人。”
“是不止。”
陆苍穹把折子翻到背面,“三王围城折了多少,火铳新军又有多少还没练熟,你心里没数?”
“抽得动的那些人,你舅舅今日还在查他们的粮饷。”
何深没说话。
陆渊道:“那就先抽一部分,不够的从邻近驻军合兵,守将查过再用。”
“朕最怕的就是这句。”
陆苍穹敲了敲两州急报,“一处已经开门迎贼,你再给另一处发军令,谁替朕保证那边不跟着反?”
“没人能保证。”
陆苍穹抬头看他。
“儿臣也不敢保证。”
陆渊道,“何深会先查将领,火药也不交给不明底细的人。”
陆苍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若是朕先下一道赦令呢?肯交出私兵的,侵田旧案暂缓审,肯守法的,暂时不追究旧账。”
他接着道:“汝南那些人未必一条心。”
陆苍穹点了点地图,“钱家倒了,七家也挨过打,有的真想造反,有的是怕朝廷下一刀落到自己脖子上,给他们留条退路,总能拆散几家。”
“赦令可以发。”
陆渊说,“但不能拿百姓手里的田换。”
“朕何时说了要收田?”
“地方豪族最先要的就是田。父皇让他们交出私兵,他们若说不把三十万亩收回便不开路,您答不答应?”
陆苍穹脸色一沉:“你又拿朕没说过的话逼朕。”
“儿臣怕的是底下人替您答应。”
陆渊道,“县令都让人拖到街上了,下一任县令拿什么去对那些地主说不?”
陆苍穹指着地图,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那你就是想一路打过去?”
“先打举兵杀官的,没举兵的照常纳税。”
陆渊对父亲说:“愿意投降,可以放他们回去,儿子没有说要杀光所有的世家。”
“京城王家的人可没几个活着。”
陆渊对父皇说:“王景文带着满朝文武百官逼宫,是您亲自下旨诛杀的,现在如果退回去,下面的人就会知道只要闹得够大,朝廷总是会答应的。”
这话说完,屋里静了一阵。
陆苍穹把地图卷起来,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你认为朕是那些怕地主吗?朕担心的是打到最后,大雍彻底崩了,朕如何去跟太祖太宗交代!”
他把一份文件折叠好之后递给陆渊。
“南边需要救灾粮食,北边需要军粮,火药需要硝石,工坊需要工钱,修路的民夫也等着结账!”
“你拿下一县,就得有人收粮、审案、安置逃民,皇家学院那帮孩子连六部都接不住,朕上哪给你变出几州官吏?”
陆渊何尝不知道这些。
但如果不动兵,就无法彻底清洗那些蛀虫。
何深忍不住道:“陛下,汝南先前倒是有些能办事的佐吏,未必全跟叛军走了。”
“活着的得敢出来办事。”
陆苍穹道,“谁替他们挡刀?”
陆渊合上折子:“军队挡。”
他把折子放到桌上:“先守县城和粮仓,田册能抢多少算多少,再派人去查,靠留任佐吏撑住,缺人也得先这么办。”
“你倒会省官。”
陆苍穹冷笑,“银子呢?”
“缓一缓工部不急的工程,儿臣的商路收益也拨一笔,先供护粮运兵。”
“刘能知道了,明日就得来朕面前哭。”
“让他哭。”
陆渊道,“哭完再算账,总比等叛军把粮仓抢了,他连哭的粮食都没有。”
陆苍穹没笑。
他把北境军报重新展开:“你还答应帮梁三娘争北梁皇位,朕没忘。拓跋烈就在边外,你现在往南打,若他真趁虚进城,十三城怎么办?”
“守。”
陆渊道,“新军和火器先顾北边,不主动出城跟他拼兵力。”
陆渊看着军报:“三娘先找人救叔祖,儿臣没答应她明日就发兵打梁都。”
“守不住呢?”
陆渊停了一下:“那就得改打法,甚至从南边收兵,父皇,儿臣不敢说两头都能赢。”
陆苍穹等着他往下说,陆渊却住了口。
过了片刻,皇帝才开口:“你杀了王家,地方就反了。此时再打下去,其他州会不会跟着闹?”
“肯定会。”
陆渊道,“也可能不打就闹。”
“那些私兵和旧卫所皮甲,还有守将开城,绝不是王家刚死这几日凑出来的,他们早就在等机会。”
“儿臣不想让那个县令白死,可兵粮有限,不能乱扑。”
他挪动图上的镇纸:“先护住粮道,再收拾他们,若父皇的赦令真能叫人放下刀,那自然少打一仗。”
陆苍穹道:“若他们不肯呢?”
“那就打到他们肯为止。”
陆苍穹站了很久,忽然问:“朕若不准你动兵呢?”
陆渊抬头:“那就请父皇派人去谈,儿臣照办,只是得先告诉领了田的百姓,朝廷暂时顾不上他们,让他们自己逃。”
“混账!”
陆苍穹抄起折子便砸了过去。
陆渊没躲,折子打在胸口,落在脚边。
“你拿百姓来将朕的军?”
“儿臣不敢。”
陆渊弯腰捡起折子,“可现在有人杀县令、烧田契,穿朝廷的甲拦官道,再等下去,连愿替朝廷办事的人都得逃。”
他把折子放回桌上。
“父皇,咱们不赌,就只能等死!”
陆苍穹没有说话,走回御案,拉开一只上锁的抽屉。
何深站直了。
皇帝取出虎符锦匣,放在急报旁边。
“好,朕跟你赌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