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沈老头，你怎么挑上泔水了？
“已经接进去了？”
陆渊把那张明日才生效的领粮票往桌上一拍。
“本宫人还没到，粮倒先替本宫吃上了，谁这么孝顺？”
亲卫道：“旧驿站门口挂着太子旗，收粮的人穿着官军号衣，押车军士没敢起疑，两车好粮已经卸进去了。”
“人呢？”
苏玉灵问。
“押车的还在等回执。”
“好，暂且别惊动。”
苏玉灵拿起佩刀：“他们既然敢接第一批，后头的自然还敢接。给我备两辆空车，换身押粮的衣裳。”
陆渊立刻跟上：“娘子，我也去。”
“你留营里。”
“本宫的粮被抢了，连热闹都不让看？”
苏玉灵伸手扯了扯他怀里那方素帕。
“先前许姑娘送你帕子，你怎么答应人家的？到南边把事办完，再回去接人。你要在这儿挨一枪，我替你去洞房？”
陆渊乐了：“那可不行，娘子替我洞房，神仙怕是不给赏。”
“还贫！”
苏玉灵抬脚踢他：“跟着可以，敢抢着往前冲，回去睡马厩！”
旧驿站往东不过三里，有个张家庄。
张满仓端着一碗稀粥，从灶房里出来时，险些踩着门口一只破靴子。
“沈老爷，您脚收收，我娘眼睛不好，待会儿又当耗子窝往里扫。”
沈崇礼缩在柴垛旁，身上套着件不合身的粗布褂子。
往日抬手便有人奉茶的沈家老爷，如今头发里沾着草，手边还放着一桶猪食。
“你家就不能找件像样的衣裳？这袖子短得连胳膊都遮不住！”
“有得穿您就偷着乐吧。”
张满仓把粥递过去：“昨晚要不是把您藏在牛棚里，胡家的狗腿子已经把您拴马后头拖走了。”
沈崇礼接过碗，看见里头两片野菜，脸色一苦。
“老夫给你们分了田，到头来就吃这个？”
“分了田，粮还在地里。”
张满仓蹲下补鞋：“胡家人不许咱们下种，谁敢去田边，就把谁家锄头折了，您老还想吃鸡蛋？”
里屋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满仓！叫那个新来的帮工去喂猪！光坐着喝粥，哪家养得起这懒汉！”
沈崇礼一口粥险些呛出来。
“你娘叫谁懒汉？”
张满仓憋着笑：“您别跟她计较，她不知道您是谁。”
“废话！知道了还了得！”
沈崇礼端着碗站起来：“猪食呢？”
他挑起木桶，刚迈出门，外头便有人砸门。
“张满仓！胡员外找你家那位贵客，给老子开门！”
张满仓脸色一变，把沈崇礼往柴棚里推：“您别吭声。”
院门被一脚踹开，几个护院拎着棍棒进来。
为首的胡管事一眼看见地上的绣纹靴，弯腰捡起来抖了抖。
“庄稼汉穿这个？张满仓，你家发财了？”
张满仓堵在门口：“我舅舅的，早些年在城里做过工。”
“你舅舅？”
胡管事笑起来：“沈老爷，躲得够辛苦啊。咱家老爷请您回去签几个字，签完大家都省心。”
柴棚里传来沈崇礼的声音。
“签什么？签你娘的卖身契？”
张满仓闭了闭眼。
这老头子，躲都不会躲。
胡管事挥手，两个护院上前拉人。
沈崇礼护着木桶挣了一下，半桶猪食泼在胡管事靴子上。
“你找死！”
棍子刚举起，张满仓扑上去抱住护院胳膊。
“不许打！人是我藏的，跟我娘没关系！”
胡管事一脚踹开他。
“胡家三千亩田，当初都是沈老爷一句话分出去的。如今叛军占了渡口，朝廷管不着，老爷只要沈老爷认个错，写明当初的田契作废，又没要他的命。”
沈崇礼扶着门框喘气，半晌才骂出声。
“当初要老夫出粮的是太子，催着分田的也是太子。如今你们让我写作废，怎么，嫌老夫脑袋长得太结实？”
“您不写，张家这两亩田，今夜先收回来。”
老太太拄着灶棍从屋里出来，听见收田，立刻往张满仓身前一拦。
“这田是朝廷给的！你们凭什么收？”
胡管事懒得跟她争，伸手就要推人。
沈崇礼忙上前挡了半步，一桶猪食又晃到他自己裤腿上。
“行了！冲老夫来，别碰人家老太太！”
胡管事笑了：“这就对了，走吧，驿站里纸笔都备好了。”
旧驿站的粮仓前，两辆新来的粮车停稳。
扮成押粮校尉的苏玉灵跳下车，帽檐压得低，手里攥着一张领票。
“前军催得急，谁管收粮？叫出来签字！”
一个穿官军号衣的汉子迎过来：“给我就行，你们卸完走，回执明早拿。”
“明早？”
苏玉灵把票据往回一收：“军粮交割，粮数、袋号、领粮人名三样缺一样，我回去没法交差。你哪营的？”
那汉子眼神一闪。
“你管得着么？这里是太子驻粮点！”
“本宫怎么不知道？”
陆渊从车后探出头来，笑得十分和气。
“什么时候替本宫开了个粮仓，也不请本宫吃顿饭？”
那汉子认出陆渊的脸，转身就想跑。
苏玉灵抬腿将他绊翻，两辆车里藏着的凤字营女兵同时起身，按住仓门边的护院。
有人拔刀挣扎，刚举起来便被刀鞘砸在腕上。
陆渊进仓一看，白日送来的好粮堆在里头，旁边却已经备好一批霉粮，连袋口都缝了一半。
“拿好米换烂米，再把烂米发给本宫的兵。”
他抓起一把黑谷：“老刘要是吃了这粮，怕是比本宫还先造反。”
苏玉灵让人清点，忽听驿站后院传来骂声。
“沈崇礼！别给脸不要脸！这份田契你签还是不签？”
陆渊手里那把霉谷顿住了。
他推开后门，正见一名穿粗布衣裳的老头被人按在桌前，裤腿上挂着猪食，胸前还吊着半截木桶绳。
老头抬起头，看见陆渊，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挣开护院便往这边跑。
“殿下！您可算来了！”
陆渊上下打量，笑得肩膀直抖。
“老沈，本宫让你来还田，没让你把自己也还给佃户啊！怎么连猪食都挑上了？”
沈崇礼脸一红，指着身后人骂：“殿下，您再晚来半刻，他们就要拿老夫的手按指印了！”
苏玉灵走到桌旁，捡起那份尚未签名的文书，翻到末尾。
“陆渊，你自己看，这上面除了三千亩田之外，还要把汝南已经分出去的田重新登记，交给地方族长处理。”
陆渊的笑渐渐收住。
胡管事看到这种情况，膝盖一软，正要下跪的时候，院墙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铜锣声。
紧接着，一名凤字营女兵快步冲进来。
“娘娘！庄子外面有队伍聚集起来，打的不是陈家的旗帜，而是汝南叛军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