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原始香火持有人
老街的人越聚越多。
最先来的都拿着硬卡。
后来来的,有人拿手机,有人拿快递袋,还有人把卡夹在病历本里。
社区民警在回春铺门外拉了一条临时线。
线只到膝盖,韩麒站在线前,把话说得很慢,保证队尾也能听见。
“先拍照。”
“不扫码。”
“已经扫过的,关网,保留页面。”
“没扫过的,不要试。”
有人急了。
“韩警官,它说今晚之前确认有福利。”
韩麒看过去。
说话的是开杂货铺的田丽。
她手里那张硬卡边角已经磨白,显然一路捏得很紧。
“什么福利?”
田丽把卡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
发财。
她脸一下红了。
“不是我写的。”
许照微走过去,没有接卡,只让她把卡放到透明垫板上。
周令仪按卡号、面单、背面标签和边缘金线分别拍照,全部放进同一组编号,照片之间不画推定关系。
许照微问:“你现在想确认什么?”
田丽压低声音。
“我想知道它怎么知道我缺钱。”
“我店租下月涨。”
“供货商催账。”
“我前天在手机上搜过小额周转。”
她说到最后,把“发财”那两个字翻到桌面下。
“可我没想求财神。”
许照微写:本人诉求为资金压力与店铺存续,不等于确认发财标签;搜索记录、店租压力和平台卡面只能并列存放。
韩麒让社区民警照着这句给旁边人解释。
“卡上写什么,不等于你同意什么。”
这句话传到队伍后面,躁动才压下一点。
第二个把卡放上来的是外卖员。
他头盔还没摘,雨衣袖口滴着水。
卡背面写着:
平安。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得有点尴尬。
“这个也不算错。”
“我每天跑车,确实想平安。”
韩麒问:“你扫了吗?”
“没敢。”
外卖员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摔裂了一角。
“它给我发短信,说确认后送一年意外险体验。”
周令仪没碰他的手机。
“你念短信,别点链接。”
外卖员照着念。
“尊敬的原始香火持有人,您的平安守护神已匹配,确认愿望即可领取合作保障权益。”
念到“持有人”时,他皱了皱眉。
“我也算这个?”
许照微问:“你和旧城有什么关系?”
“我在这片送了五年。”
“住过吗?”
“没有。”
“保管过旧物吗?”
“没有。”
“参加过旧城项目?”
外卖员想了想。
“我给南机旧厂送过盒饭。”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门口有人让我把单子放雨棚下。我没进去。”
韩麒看向周令仪。
周令仪已经把他卡号和短信时间写入待核栏。
“它把路过的人也算进去了。”
白瓷站在门槛内,手里捏着那张黄边样票。
“送饭也有路。”
她说。
“但路不是愿。”
陆沉看了她一眼。
白瓷又低头,不说了。
第三张卡来自一个高中生。
他背着书包,被母亲推到前面。
卡背面写:
升学。
母亲先开口。
“这个能不能保佑考试?”
男孩的脸很僵。
“妈。”
韩麒没有回答保不保佑。
他问男孩:“你扫了吗?”
男孩摇头。
母亲说:“我扫了他的。”
周令仪立刻让她把手机放到隔离袋旁边。
“先断网。”
母亲慌了一下。
“我没付款。”
“它只是问孩子愿不愿意接受学习守护。”
男孩忽然说:
“我不愿意。”
母亲愣住。
队伍里也安静了一下。
许照微把笔抬起来。
“你确认你不愿意?”
男孩点头。
“我想睡觉。”
“我想别每天有人问我排名。”
“我不是不想考。”
他说得很快,又把后一句咽回去。
“反正这不是我的愿。”
母亲脸涨红。
“我这不是为你好?”
韩麒把话截住。
“先不在这里吵。”
许照微写:卡片标签为升学;扫码人为母亲;本人表示不愿确认该愿望;亲属期望不得代替本人授权,学校压力和家庭焦虑也不能直接改写成孩子的同意。
男孩看见“本人”两个字,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白瓷盯着那张卡。
“别人拿你的票排队。”
男孩抬头看她。
白瓷没有继续解释。
她把黄边样票夹回袖口,像怕被风吹走。
第四张卡是赵阿婆的邻居带来的。
卡背面写:
保病。
老人已经扫过。
页面停在一只白瓷药瓶图标上。
图标旁边写:
药边守护神。
已为慢病用户匹配。
下方推荐三个选项。
每日祈愿提醒、亲属关怀共享、合作药房优惠,三项都没有标价格,只在按钮边缘写着立即开启。
最底下有一行浅字。
授权健康信息可提升回应准确度。
周令仪把页面录下来。
“这已经越过愿望标签了。”
韩麒问:“要健康信息?”
“对。”
“弹窗没展开前看不见授权范围。”
老人听不太明白。
“我就想少疼一点。”
陆沉把黑马灯放近。
灯火照着屏幕。
药瓶图标没有裂。
先裂的是“可提升回应准确度”这几个字。
裂缝下面露出更小的一行。
含历史问诊、购药记录、亲属绑定、定位轨迹。
老人吓得把手缩回去。
“我没答应给这些。”
陆沉说:“那就不答应。”
韩麒让人把这台手机单独编号。
“这类页面全部进隐私授权组。”
许照微在旁边另开一张表,把回家、保病、升学、找人、平安、发财六个标签排成一行,每个标签下面先写同一句。
平台预填,不等于本人确认。
本人不答,标签只作线索,不作愿。
南城文旅集团把这些人叫原始香火持有人。
可现场摆在桌上的卡片看起来更像一批入口。
谁缺钱,背面就给发财;谁怕病,页面就给保病;谁盼孩子,标签就给升学;谁在路上奔命,短信就给平安。
群聊里一句担心、评论区一句抱怨、订单里一次搜索、病历里一串药名,都被卡片磨成一个短词,印在背面,等人自己承认。
陆沉看着那些金边硬卡。
黑马灯里的火没有变旺。
它只是把每张卡背面的字照得更清楚。
清楚到每个人都看见,那不是神明先听见了他们。
是平台先替他们写好了。
队尾忽然传来争执声。
“这张不是我的。”
陈秀兰挤到前面。
她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信封。
信封没有快递面单。
像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收件栏写着:
清洁外包原始香火持有人。
没有姓名。
没有门牌。
只有旧城老街社区代收。
韩麒脸色变了。
“谁给你的?”
陈秀兰摇头。
“社区收发室早上发现的。”
“他们以为跟我有关,就让我拿来问问。”
她把信封放到透明垫板上。
周令仪拍完外观,才夹出里面的卡。
那张卡的金边比其他卡淡。
背面没有发财、保病,也没有平安。
只有两个字。
找人。
白瓷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按住袖口里的样票。
“不是找她。”
陆沉问:“那是什么?”
白瓷的声音很轻。
“是让她找别人。”
卡片忽然自己弯了一下。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面按了一道折痕。
折痕正好压过“找人”两个字。
黑马灯火猛地一低。
卡面上浮出一行灰字。
清洁外包。
队名有效。
关系路径可复用。
请确认愿望。
陈秀兰的脸刷地白了。
“它还想用她的路?”
陆沉没有碰卡。
“不是她确认。”
“也不是你确认。”
他把黑马灯往前一推。
“队名可问。”
“愿望不可代填。”
灰字被灯火压住。
但卡片没有安静。
它的二维码中心慢慢亮起一个小点。
周令仪低声说:“没有扫描源。”
隔离机队列却又响了一声。
屏幕上多出新的本地记录。
origin_group=oldcity。
count=7/17。
holder_type=route。
wish_tag=find。
下面还有一行。
waiting_for_owner。
许照微盯着最后一个词。
“它在等持有人。”
韩麒说:“可收件栏没有姓名。”
陆沉看着那张写给清洁外包的卡。
食堂后门那盏没灭透的小灯,像在他记忆里又亮了一下。
他把黑马灯提稳。
“那就让它等。”
“等到人自己能回答。”
卡片上的小点暗了半分。
没有灭。
队伍后面,更多金边卡被举起来。
回家。
保病。
升学。
找人。
平安。
发财。
六个词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像有人把整条老街的心事,提前排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