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活锁
救护车到的时候,周小雅还在重复自己的名字。
“周小雅。”
“我不愿意。”
“我妈陈桂芬。”
她每说一遍,水下门上的红纸就暗一分。到最后,属于她的那张红纸从门框上脱落,飘到黑水里,被白瓷用木梳拨到岸边。
红纸湿得厉害。
上面的“小雅”已经被洗掉一半,剩下一个完整的“周”。
韩麒让民警陪周小雅去医院,自己留下。
“门还没关。”
没人问他为什么不跟去。
这扇门后面还有孟雨禾。
还有名单。
周令仪坐在小棚门口,电脑屏幕被水汽蒙得发白。她用袖子擦了一遍,屏幕又很快起雾。水系后台已经不是普通界面,所有按钮都被红色婚书盖住。
新娘确认。
宾客确认。
伴娘确认。
每一栏后面都有数字。
伴娘栏少了一个。
周小雅的名字消失了。
但宾客栏还在涨。
百分之五十一。
百分之五十二。
周令仪声音发紧。
“它把围观记录、扫码记录、转发记录都算进去。还有水街摄像头抓到的路人脸,虽然不是完整身份,但系统正在补。”
韩麒问:“补什么?”
“补关系。”
周令仪把一行日志放大。
陌生人。
围观者。
宾客待定。
下一秒,待定变成:
宾客。
林抱朴低声说:“看见也是入席。”
陆沉还蹲在木板口。
他的右手垂着,掌心那道门缝没有合上。黑水从缝里一滴一滴落到地上,落下后却不往外流,而是钻回水下门,像门在从他身上取路费。
白瓷用纸巾按他的手。
纸巾湿透。
她换第二张。
还是湿透。
“别按了。”
陆沉说。
“按不住。”
白瓷没有听。
她把旧木梳横放在他掌心,梳齿压住那条裂缝。木梳刚碰到皮肤,白瓷脸色就白了一下,像有个字从她嘴边被水带走。
陆沉看她。
“你刚才忘了什么?”
白瓷愣了愣。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忘了……”
她皱眉。
“我忘了勺子叫什么。”
林抱朴猛地抬头。
“别碰那门。”
白瓷把木梳收回来,没说话。
水下门里,孟雨禾的声音传出。
“不要让她记名字。”
白瓷抬头。
“你看得见我?”
“看得见。”
孟雨禾站在门后,背后的婚书像一张铺开的水幕。无数名字在水幕上爬,爬到她肩背处就停下来,变成红线。红线穿过她工作马甲,穿过她白衬衫,穿进河床。
她没有流血。
可每多一个名字,她就矮一分。
不是身体变矮。
是整个人像被往河床里压。
陆沉说:“我拉你出来。”
孟雨禾立刻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我一走,名单会找新的锁。”
她看向小棚外。
那里有救护车的灯光,有韩麒留下的民警,有围挡外迟迟不肯走的孟母,还有水街方向没彻底散去的人群。
“它会从已列名的人里挑一个能承受关系的人。周小雅刚脱出来,白瓷能听名,你也欠门债,秦舟已经掉下去。你们任何一个都可能被补上。”
韩麒问:“名单怎么断?”
孟雨禾看向周令仪。
“删不掉。”
周令仪脸色难看。
“我猜到了。”
“但能让它失效。”
孟雨禾抬起手。
她手里有半张底图。
那半张图在水里没有烂,反而比现实里更清楚。旧河主槽用蓝线标着,旁边有她写的批注:
水位不对,不能按废弃暗渠处理。
“婚书名单有三层。”
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撑不到最后。
“三层都不是结论,只是把人拖下去的落点。”
“第一层是人名。扫码、上传、工牌、照片、后台资料,都能抓名。”
周令仪开始记录。
“第二层是关系。新娘、伴娘、宾客、送亲、替签。关系一旦确认,夜里就能拉人。”
韩麒问:“第三层?”
孟雨禾抬头看向河床上那条被补过的新线。
“河。”
“他们把旧河写成废弃暗渠,把景观水廊写成新河道。只要这个工程关系还成立,名单就有地方落。”
许照微明白了。
“所以先救河。”
孟雨禾点头。
“不是比人重要。”
她看向门外,像在对孟母说话。
“是因为不改回河的名字,人会一直被送进去。”
周令仪把电脑转给韩麒看。
“后台有三套权限。名单模块、婚书展示模块、工程图层模块。名单模块我进不去,婚书展示可以暂时切断,工程图层要项目主密钥和现实审批材料一起改。”
韩麒问:“现实审批材料在哪?”
许照微说:“水系项目公司,旧河民俗保护协会,区里水务备案,三边都有。”
林抱朴冷声道:“还有金拴。”
韩麒看向他。
“你知道金拴在哪?”
“不知道。”
林抱朴顿了顿。
“但旧河村理事会的人不会让这种事只靠秦舟。秦舟是外来的,金拴是本地手。”
水下门里,孟雨禾忽然闷哼一声。
她背后的婚书亮了一大片。
周令仪看屏幕。
“同步到百分之六十。”
“为什么突然涨?”
“有人在推流。”
屏幕上弹出一条直播标题:
七月十五河神娶亲预演现场。
画面晃得厉害。
拍摄角度在围挡外。
有人把救护车、警车、小棚和桥洞都拍进去了。弹幕飞快刷过,有人问是不是剧本,有人骂警方封锁,有人说新娘是不是已经找到了。
每一条弹幕弹出,水下婚书就亮一点。
孟雨禾咬牙。
“别让他们看。”
韩麒冲对讲机喊:“围挡外清场,查直播源,依法处置偷拍!”
周令仪已经开始追源。
“不是一个号,是转播池。水街那套系统还没死干净。”
陆沉站起来。
“我进去断。”
孟雨禾厉声道:“不准。”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语气。
陆沉停住。
孟雨禾喘了口气。
“你进来,只会多一个锁。你欠门债,门愿意给你路,不代表河愿意放你回去。”
陆沉看着她。
“那你要我做什么?”
“让韩警官立案查账,让许老师公开旧图,让周令仪断展示,让白瓷别硬记名。”
她一口气说完,声音抖了一下。
“你守门。”
“守谁?”
“守住不要有人替我签字。”
门外忽然传来孟母的声音。
“我不会签!”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挣开了女民警,站在围挡缺口外,手里还抱着那个塑料袋。
女民警想拦她。
韩麒抬手示意不用。
孟母一步一步走到小棚门口。
她看不见水下门。
至少普通人应该看不见。
可她盯着木板口,眼睛红得吓人。
“雨禾。”
水下门里的孟雨禾僵住。
“妈。”
这一声很轻。
孟母终于哭了。
她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那本练字本,一页一页翻,翻到孟雨禾小学写“愿”字的那一页。
“你小时候写愿,心字底老往右歪。老师让你重写,你回来哭,说你就是愿得歪一点。”
她把练字本举起来。
“我女儿的愿,我认得。”
围挡外还在有人举手机。
孟母回头,冲那些镜头吼:
“谁再说她自愿,我告谁!”
这一声不大好听。
带着哭腔,破音,甚至有点狼狈。
可水下婚书上的“新娘自愿”四个字抖了一下。
周令仪低头。
“同步掉到五十七。”
韩麒立刻说:“继续。”
孟母看向木板口。
“孟雨禾不是新娘。”
她一字一句。
“她是我女儿。”
水下门里的红线松了一根。
孟雨禾抬手捂住脸。
很快,她又放下。
“妈,别签任何东西。”
孟母说:“我知道。”
“不要收钱。”
“不要。”
“不要答应宣传。”
“不答应。”
“如果他们说我救不回来,要你给我留体面……”
孟母打断她。
“你活着,我等你。你死了,我告他们。体面不是他们给的。”
水下门后,何盼那块黑板轻轻亮了一下。
快跑两个字旁边,又多出一行粉笔字:
别签。
陆沉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这场夜域真正的门不在水下。
在每一张等人按手印的纸前。
韩麒已经开始布置。
“许照微,你带婚书照片和测绘图,联系水务备案窗口,先做紧急证据保全。”
许照微点头。
“周令仪,切断婚书展示模块,保留日志。”
“我试。”
“林抱朴,你跟我去找金拴和协会账本。”
林抱朴看了水下一眼。
“行。”
韩麒最后看陆沉。
“你守门。”
陆沉点头。
“我守。”
水下门开始缓缓往下沉。
不是关闭。
是把入口藏回河床。
孟雨禾的声音越来越远。
“陆沉。”
“嗯。”
“如果下一次他们逼我拜堂,不要按他们的规矩抢我。”
“那怎么救?”
孟雨禾看着他。
“让所有人知道,我没有答应。”
门沉下去前,水面浮出一张红纸。
红纸上没有新娘。
只有四个字:
不拜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