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河灯册

第18章 河灯册

第一盏河灯熄灭前,白瓷还是伸手了。

陆沉拦了一次。

她没有躲,只是抬头看他。

“我不全记。”

“你上次碰一下,就忘了勺子叫什么。”

“那次是碰门。”

“这次是河。”

白瓷看向水面。

黑水里漂着十几盏河灯,每盏都很小,灯面薄得像一层湿纸。灯火有蓝有白,有些只亮一下就暗,有些一直在水里打转,像找不到岸。

“她们不是要我下去。”

白瓷声音很轻。

“她们是怕没人记得。”

陆沉没有松手。

白瓷把旧木梳放到他掌心。

“你拿着。我要是忘得太多,你敲我手背。”

“敲有用?”

“不知道。”

“那你说得这么认真。”

白瓷抿了一下嘴。

“因为我也怕。”

这句话让陆沉松了力。

不是同意。

是他第一次听见白瓷把害怕说出来。

她以前只会说水里有人、名字很疼、桥在叫她。那些话都像是从别处传来的。现在这句“我也怕”,才像她自己的声音。

陆沉把旧木梳握紧。

“三盏。”

白瓷摇头。

“五盏。”

“三盏。”

“四盏。”

“三盏半?”

白瓷愣了一下。

“半盏怎么算?”

陆沉看着她。

“你记三个半字。”

白瓷想笑,没笑出来。

最后她说:“三盏。多一盏你拦我。”

陆沉点头。

白瓷伸手,接住第一盏河灯。

灯入手没有重量。

却把她手腕压得往下一沉。

灯面上的名字是:

阿兰。

白瓷闭上眼。

“阿兰。”

水面静了一瞬。

远处像有人答应了一声。

不是“在”。

更像风穿过芦苇,轻轻擦过岸边。

白瓷把名字念第二遍。

“阿兰。”

灯火熄灭。

她睁开眼。

陆沉立刻问:“勺子叫什么?”

白瓷看他。

“勺子。”

“碗呢?”

“碗。”

“韩麒呢?”

“烦人。”

陆沉说:“正常。”

白瓷把熄灭的河灯放到岸边。

灯纸没有化开,反而变成一小片白纸。纸背有一行很淡的字:

旧河东岸,卖豆腐家的女儿。

陆沉怔了一下。

这不是单纯记名。

是身份。

他用手机拍下,发给韩麒和许照微。

第二盏河灯漂到岸边。

小翠。

白瓷接住时,指尖抖了一下。

“她冷。”

“别替她冷。”

“不是替。”

白瓷低头。

“她在一个缸里。”

陆沉看着她的脸色。

“只念名字。”

白瓷点头。

“小翠。”

灯火闪了一下。

她又念:

“小翠。”

第二盏灯灭。

纸背浮出:

旧河西磨坊,雨夜失踪。

陆沉继续拍照。

周令仪在群里回消息:

别一次发太多,我建表。

许照微紧跟着回:

拍正反面,保持原始顺序。

韩麒只回了两个字:

继续。

白瓷看见屏幕,问:“他们信?”

陆沉说:“他们先存证。”

“存证就是信吗?”

“不是。”

陆沉把第二张灯纸放进临时证物袋。

“但存下来,才有机会让别人不得不信。”

第三盏河灯没有自己靠岸。

它一直在水中打转。

林招娣。

白瓷伸手够不到。

陆沉拿撬棍把它拨近一点。

灯刚靠岸,水下就伸出一根红线,试图把灯拽回去。

白瓷动作比红线快。

她抓住灯。

红线割过她手背,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痕。

陆沉立刻按住她手腕。

“松开。”

“不松。”

“白瓷。”

她抬头看他。

“她快沉了。”

陆沉咬牙,用旧木梳去挑那根红线。梳齿碰到红线时,木梳断口处渗出一点水,水里浮出一个旧字:

盼。

红线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白瓷把第三盏灯捧起来。

“林招娣。”

她念第一遍时,声音明显低下去。

陆沉问:“碗?”

白瓷皱眉。

“碗。”

“勺子?”

她停了一下。

“勺子。”

“你的书包什么颜色?”

白瓷眼神空了一瞬。

陆沉心里一沉。

“白瓷。”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旧。”

“颜色。”

她想了很久。

“蓝?”

陆沉没有立刻纠正。

她的书包是灰绿色。

很旧,边角磨白。

白瓷看着他的表情,慢慢明白过来。

“我忘了?”

陆沉把第三盏灯从她手里拿走。

“够了。”

白瓷还想说话。

陆沉把旧木梳塞回她手里。

“三盏。”

“还有那么多。”

“我知道。”

“她们会沉。”

“我也知道。”

“但不能让你替这条河补册。”

陆沉蹲到她面前。

“但你不是河灯册。”

白瓷怔住。

水面上,第四盏灯已经漂近。

灯上写着一个很模糊的名字。

美凤。

白瓷的手指动了一下。

陆沉按住。

“你是白瓷。”

这句话落下,旧木梳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一根断齿在里面碰了碰。

白瓷低头看梳子。

“那如果我就是用来记名字的呢?”

陆沉说:“那也得你同意。”

“我同意呢?”

“你现在不清醒,不能算。”

白瓷看了他很久。

“你学韩麒说话。”

“有用就学。”

她终于笑了一下。

很短。

笑完后,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让她们沉。”

陆沉没有说“以后会救”。

那太轻。

他只把三张灯纸一字排开,拍照,封袋,又用手机给韩麒发了一条语音:

“河灯能留下身份碎片。白瓷每记一个名字会丢日常记忆,暂时三人。剩下的不能靠她硬记。”

韩麒很快回:

收到。别让她继续。

许照微回得更长:

三张灯纸按顺序封存。等我回去做旧河失踪档案比对。白瓷不能作为唯一来源,必须找现实档案互证。

二十分钟后,周令仪从指挥车赶回桥洞,带来一只无酸纸夹。她照着许照微的视频指示,把三张灯纸按原顺序夹进去,在封面手写“临时河灯册”。

“只收你刚才接住的三张。”周令仪把册子递给白瓷,“以后要加纸,必须写清是谁拿来、从哪里来,不能让水自己添名字。你愿意拿着吗?”

白瓷摸了摸封面,点头。

末页留着一张空白纸,页首写着“改字的人”。谁往后加一张纸,谁就在页角留下名字。白瓷没有确认的新名字,不能借这本册子出现。

周令仪又把电脑转过来。她建了一个表。

字段很笨:

灯序。

姓名。

地点。

时间线索。

现实互证。

状态。

第一行:阿兰。

第二行:小翠。

第三行:林招娣。

状态全是:

待查。

白瓷看着那两个字。

“待查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还没有结束。”

“不是沉了?”

“不是。”

陆沉把手机给她看。

“她们先上岸了一点。”

桥洞下的河灯还在漂。

有些沉了。

有些停在水面,像在等下一次。

白瓷抱着旧木梳,靠在桥洞边,不再伸手。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我的书包是灰绿色。”

陆沉转头看她。

白瓷闭着眼。

“刚想起来。”

陆沉松了口气。

“好。”

她又说:“勺子也还记得。”

“好。”

“韩麒是烦人。”

“这个一直对。”

白瓷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水面上第四盏灯转了一个圈,没有沉。

它顺着水流,慢慢飘到三张封存袋旁边。

陆沉没有让白瓷碰。

他用撬棍把灯拨到岸边,拍下灯面。

美凤。

灯没有熄。

也没有亮。

像在等一个不用白瓷来付代价的方法。

天色完全亮起时,韩麒带回第一条消息。

金拴跑了。

协会账本只剩碎纸。

旧祠堂昨夜有人进出。

林抱朴站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沉。

“他们把席面挪过去了。”

陆沉看向桥洞下的河灯,又看向白瓷手里的旧木梳。

旧河终于不只往下吞人。

它开始往上递名字。

但递上来的每一个名字,都要有人接。

而下一个地方,是旧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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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旧城收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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