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送亲的人

第19章 送亲的人

金拴不是突然消失的。

他是被人送走的。

韩麒把旧河民俗保护协会的监控硬盘拆出来时,技术员先说硬盘坏了。外壳被水泡过,接口里塞着泥,标签上还贴着一张红纸。

红纸写着:

送亲勿追。

韩麒看都没看那四个字。

“能恢复多少?”

技术员说:“看运气。”

韩麒说:“别看运气,看扇区。”

技术员闭嘴干活。

林抱朴蹲在碎纸机旁边,一截一截往外抽纸条。碎纸机被人硬塞过,刀片卡住,很多纸只切到一半。办公室地面上全是纸屑,潮气一重,纸屑粘在鞋底,像一地烂掉的白鳞。

他抽到第三十七截时,手停住。

纸条上写着:

旧骸迁移,夜间二车,桥洞口交接。

下面还有一个签名。

金拴。

韩麒拿证物袋过去。

“别用手抹。”

林抱朴把纸递进去。

“我还没老到不懂这个。”

“你刚才差点捏烂上一张。”

林抱朴不说话。

他眼底有很深的青色。

从看见何盼那张旧照片起,他就没真正睡过。

协会办公室里挂着一整面宣传墙。

旧河灯会。

梳妆桥传说。

水街夜游。

河神娶亲沉浸体验。

每张海报上都有笑脸和红灯笼,角落贴着联合主办方标识。

旧河民俗保护协会。

新城水系建设项目部。

水街文旅运营公司。

三个章并排盖着。

韩麒用手机拍下。

“三方都在。”

林抱朴冷笑。

“送亲的人也讲合作。”

许照微从水务备案窗口赶到时,带来一个牛皮档案袋。

档案袋边缘被她捏得起皱。

“三月那两页缺失的备案,我找到扫描缓存了。”

韩麒接过平板。

第一页是施工避让说明。

原文写得很清楚:

旧河主槽下方疑存历史遗存,建议暂停该段景观廊施工,待考古、水务与公安联合确认。

第二页是专家意见。

结论:

不得作为废弃暗渠处理。

签字页下面,有一行红色批注:

影响工期,退回重报。

批注人不是水务窗口的人。

是项目部。

周令仪远程接进来,把批注文件编号和水街后台日志对上。

“同一天,文旅公司提交了七月十五民俗夜游排期。”

韩麒问:“排期谁审核?”

“旧河民俗保护协会先盖章,水街文旅再上传,项目部用同一个公共账号确认场地可用。”

“公共账号又来了。”

“这次能追到电脑。”

周令仪把定位发过来。

旧祠堂。

韩麒看向办公室后门。

后门外就是通往旧河村的窄巷。

巷子尽头,远远能看见一片灰瓦。

旧祠堂在那边。

金阿婆被带到协会办公室时,整个人比昨夜更小。

她手里抱着那只木匣。

韩麒没有让她坐在审讯室,而是让她坐在靠门的椅子上。门开着,外面有民警,有阳光,还有街坊探头探脑的声音。

“金拴会去哪?”韩麒问。

金阿婆看着碎纸机里的纸。

“祠堂。”

“为什么?”

“他小时候犯错,就往祠堂躲。”

林抱朴说:“祠堂没人敢搜?”

金阿婆摇头。

“不是没人敢搜,是搜了也没用。旧河村的祠堂,白天是祠堂,夜里是席面。人进去,先问你坐哪桌。”

“金拴参与旧骸迁移,你知道吗?”

金阿婆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猜到了。”

韩麒声音硬了些。

“猜到和知道不一样。”

“他鞋上有石灰。”

金阿婆抬起头。

“那几天他回家,鞋底总有白灰。我问他,他说工地上沾的。可工地白灰不一样。旧河埋骨用的灰,潮了以后有一股甜腥味。”

许照微立刻记下。

“还有吗?”

“他烧过衣服。”

“什么时候?”

“孟雨禾失踪前一天。”

屋里静了一瞬。

金阿婆抓紧木匣。

“我没敢问。”

林抱朴突然开口。

“你总是没敢。”

金阿婆看向他。

“是。”

她没有替自己辩。

“我没敢。”

林抱朴反而说不下去了。

韩麒把话接回去。

“金拴和谁联系最多?”

金阿婆想了很久。

“村里理事会的罗会计,项目部一个姓段的,文旅公司一个女的,大家叫她程总。”

周令仪在耳机里说:“我查。”

三分钟后,她发来三张资料。

罗建成,旧河村宗族理事会会计。

段启明,新城水系项目二标段现场负责人。

程又兰,水街文旅运营公司活动总监。

三个人都在民俗夜游联席会名单上。

三个人都签过七月十五活动确认表。

签字栏下面有同一句话:

自愿参与,风险自担。

这行字盖在活动表上,不在任何失踪者的手上。

韩麒把那张表打印出来,放到桌上。

“这句话谁写的?”

没人回答。

金阿婆盯着“自愿”两个字,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又是这两个字。”

小棚那边,陆沉收到照片时,白瓷正靠着桥洞打盹。

她睡得很浅,旧木梳还攥在手里。

第四盏河灯“美凤”停在封存袋旁边,没有熄,也没有亮。陆沉用一只透明塑料盒罩着它,像罩着一只不肯飞走的萤火虫。

他看完韩麒发来的名单,把手机递给白瓷。

“你认得这些名字吗?”

白瓷看了一眼。

罗建成。

段启明。

程又兰。

她摇头。

“水里不叫他们。”

“那水里叫什么?”

白瓷闭上眼。

桥洞下很静。

过了一会儿,她说:“送亲的人。”

陆沉问:“几个?”

“三个。”

她指向手机。

“一个管族里的嘴,一个管河上的土,一个管岸上的眼睛。”

陆沉把这句话发给韩麒。

韩麒很快回:

收到。我们用人的话查。

陆沉看着“用人的话”四个字,笑了一下。

韩麒确实不会把白瓷的感应写进笔录。

但他会查罗建成的账,查段启明的施工,查程又兰的活动。

这比相信更有用。

下午三点,技术员恢复出一段监控。

画面很糊。

旧河民俗保护协会后院,昨晚十一点四十六分。

金拴和两个男人把三只编织袋抬上小货车。编织袋很沉,抬上车时袋底蹭破,漏出一点白灰。

车牌被泥糊住。

但车门上有水街文旅的旧贴纸。

韩麒把画面放大。

驾驶座下来一个女人。

短发,黑外套,手里拿着活动对讲机。

程又兰。

她没有碰编织袋。

只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在监控里亮了一下。

上面是一张排期表。

旧祠堂水宴。

演职人员入场。

韩麒盯着那几个字。

“演职人员?”

林抱朴说:“纸人也算人。”

“闭嘴。”

“你让我说的。”

韩麒把监控导出。

这时,协会门外忽然有人喊:

“祠堂冒水了!”

众人冲出去。

旧河村方向,灰瓦祠堂上空浮着一层薄雾。明明是下午,祠堂门口却挂起了红灯笼。红灯笼一盏接一盏亮,像有人在里面点席。

巷子里的水倒着流。

流向祠堂。

白瓷在桥洞边猛地醒来。

“开席了。”

她说。

陆沉抓起黑马灯。

手机震动。

韩麒发来定位。

旧祠堂。

还有一句:

别一个人来。

陆沉看向白瓷。

白瓷已经背好旧书包。

“邻居大姨不可怕了?”

白瓷想了想。

“祠堂更可怕。”

送亲的人终于从水里浮到岸上。

他们不是纸人。

他们有章,有车,有合同,有排期。

也有下一桌席。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我在旧城收神明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19章 送亲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