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山匪
戚姝怔怔地望着那片密林。
他一直在教她射箭,竟还能注意到林子里藏了人,且动作如此利落果决。
在她没有反应过来前,便射中贼人。
有两道黑影闪入林中,是青松与青柏。
而邬序没有松开她,他的手臂仍圈在她身侧,只收了弓,低头看她:“怕了?”
戚姝摇头否认:“不怕。”
她方才的反应并非是惧怕,更多是猝不及防,本来心思全在草靶上,忽然被他牵引着,射中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思及此,她忙定了定神,出声问道:“那人还活着吧?”
他方才说要先教她审讯,若是死人可没法审了。
邬序轻“嗯”:“只射中他的腿,死不了。”
戚姝望着他的目光里,浮上欣赏与崇拜:“王爷何时发现那人的?”
她连有人在林子都未察觉,而他不仅知道,还能准确无误地射中那人的腿,不伤其性命,又让人跑不了。
他的箭术如此了得,在秋猎时被误食药肉的黑熊与恶狼面前,她便感受过一次了。
今日,再次被惊叹。
邬序回道:“你拉弓准备射第一箭的时候。”
话音未落,林子里传来窸窣的响动。
青松、青柏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从密林深处走出来。
那人一条裤腿洇着血,被两人架着,身子半拖半拽,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放开我……别杀我,放开我……”
戚姝定睛看去,那人看着年岁不大,是个年轻男人,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裤脚和鞋上沾满了泥,脸上冻得发红,嘴唇起了干皮。
他右边大腿上插着箭,血顺着裤管往下淌,若非有青松、青柏一左一右的架着,给他借力,怕是已不能行走。
这副模样,完全超乎她的设想。
她原以为会顾崇远或是不周洞天派来的人,那至少会着劲衣,武艺不凡。
可眼前的男人,更像个风餐露宿的流民。
她凑近邬序耳畔,低声道:“他似乎不是奔我们来得。”
隔着一丈远的距离,青松、青柏将人按跪在地:“主子,人带来了。”
在外,不公布身份的情况下,他们不会随意唤“王爷”、“王妃”。
那人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梗着脖子抬起头,颤声道:“我是无心闯入此地,别杀我,别杀我……”
邬序松开戚姝,居高临下地看了他片刻,开口问:“你是谁?”
“我叫赵石头,是赵家坳的,离这约十来里……”
“怎会在这?”
赵石头张了张嘴,像是在想措辞,又像是在忍痛。
他的呼吸粗重,腿上的伤让他的声音发紧:“我……出来找吃的。”
说着,眼圈骤然红了,他低下头,攥着裤腿的手紧了紧,声音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村里没粮了。这半年来,山匪来了三趟了!”
“三趟啊!回回把村子抢劫一空,先前天还热乎,东西被抢了,总还能找到口粮,眼瞅着要入冬,半个月前,这群山匪又来了!”
“这些个杀千刀不做人的畜生,把村子的存粮全抢了,连地窖里藏的白菜萝卜都没放过。”
“村里好些个人年轻男人都被抓上山做苦力去了,要不是我那上回刚好外出不在村里,只怕也被抓走了。”
“我家就剩我娘和我妹子,我出来是想找点野物,或者……或者去邻村借点粮。”
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再没有吃的,她们就要饿死了。”
语罢,他仰起灰扑扑地脸,对邬序与戚姝说道:“我真是为了觅食,不知怎的走到这附近的,你们要不信,派人去赵家坳看看,就知道我没扯谎。”
戚姝听完,只觉得气愤又荒唐。
按赵石头所言,他所在的村子赵家坳距离京城当不会超过一百里。
这般近的,那些山匪平常在蹲守山野打劫路人也就罢了,怎会敢去劫村、欺凌百姓?
半点不惧朝廷的吗?
还是这赵石头,隐瞒了什么没说?
她忍不住出声问道:“既有山匪作恶,你们怎地不入京报官?”
赵石头猛地抬头看她,眼眶红得发亮:“你说得轻巧!我们怎么没报?报了三回!”
他攥紧拳头,声音发颤:“头一回是我二叔去的,没回来。第二回是隔壁王家的老大,也没回来。第三回我们凑了几个后生一块去,走到半路被人截了,打了一顿扔在路边,说再敢去,就把整个村子烧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胸口起伏着:“那些人就是官!他们跟山匪是一伙的!”
戚姝听着,感受身受的揪心。
她没再问,再次凑到邬序耳畔,压低声音,轻声商议问道:“王爷,他所言不似作伪,是个被我们误伤的可怜人,不如我们先帮他处理一下箭伤,再给他留些食物?”
邬序闻言半点不意外,似是早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只轻声回了一句:“不急,还没问完。”
他这一箭,分寸控制得极好。
晚个一时半刻处理伤口,不会有碍。
邬序看向赵石头,继续发问:“劫村的山匪有多少人?”
赵石头想了想:“我见过的有二三十个,有刀有弓,还有穿甲胄的。”
邬序眉眼沉沉:“甲胄?”
备甲胄与谋逆无异。
“对。”赵石头说得笃定,语气里渐渐带上了火气,“一开始,我们还当是村里来了军爷,谁知竟是山匪!”
邬序垂眼盯着赵石头:“是什么样的甲胄?”
赵石头皱着眉回想了一下,抬手在自己胸口和肩头比划着:“甲片不大,黑黢黢的,一片一片压在肩头和胸口,看着挺沉,走起路来哗哗响。那帽子也怪,顶上有个尖儿,跟村里铁匠铺打的不一样。”
邬序听着,面色没甚起伏,心里已然有数。
甲片黑而细密,肩胸覆甲,盔顶带尖,这不是寻常山匪能置办的行头,也不是京畿驻军的制式。
神机营的甲片以精铁打造,色青而薄。
三千营的盔顶是圆的,不冒尖。
五军营的甲最重,但只披肩,护胸不多。
这种制式,更像是边军旧部当初用的旧甲。
为确认心中所想,邬序又接着问了几个问题,赵石头一一作答。
问完后,邬序吩咐青松、青柏:“带他前院下房安置,给他处理下箭伤,给他送些吃的。”
偏远的山庄,一时是寻不到大夫的。
好在他这一箭,没伤及其要害,这种程度的箭伤,青松、青柏或是宁默,都是处理的经验。
赵石头愣了一瞬,随即磕头道谢:“多谢贵人饶我一命,多谢……”
青松、青柏应声,将赵石头从地方扶起来。
危险解除,本就疲饿不堪的赵石头泄了气,眼睛一闭,就昏了过去。
青松弯腰,利落将他抗起,快步离开。
戚姝望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侧过身,与邬序面对面而立,有些忧心地问:“王爷,那些山匪着甲胄,会不会不是‘山匪’?”
甲胄乃是禁物,不是可流通的商品。
而根据赵石头的描述,那些“山匪”穿的甲胄的规格,都不是寻常人自己能拼凑打制出来的。
邬序点头。
戚姝心口一紧:“会是顾国公的手笔?”
所以,赵石头才说报官无门,只能白白挨欺。
邬序回道:“五成是。”
戚姝闻言,只当他的意思是,尚说不准,所以是五五开的可能。
她又问道:“此事,王爷预备如何处理?”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既知晓了这件事,便不会无动于衷,置之不理。
可他们明天便要返京了。
他能休沐三日,陪她出来过生已是不易,想来朝中有事等着他处理,也不能延缓归期。
思及此,她立马说道:“不如我们现在启程去一趟赵家坳,核实一下赵石头所言,去看看到底是何情形?”
这样,既能掌握情况,也不会耽搁他明日回京。
邬序摇头:“不用麻烦,宁默已经去核实了。”
末了,他不忘借此同戚姝强调道:“审讯的重点,在问、在听,更在核实,你能想到要核实,很好。”
戚姝一怔,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今早到现在,她确实一整天都没见到宁默。
刚刚去林中抓人的,也是青松、青柏。
各种线索连在一块,她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念头。
他带她来这过生,是为了探查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