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遮不住的咬痕
次日早朝,大殿。
五更天的梆子刚敲过,殿外天光未亮,宫灯在丹墀两侧排开,将满殿文武的影子拖得又长又重。
百官依品级分列两班,文臣在左,武将在右,各自垂手肃立。
萧昭坐在御座上,身子比几个月前又端正了些,双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殿中。
邬序坐在他右下方的御赐座上,玄色朝服,神色如常。
寻常的奏请过后,邬序忽然起身,朝萧昭拱手:“臣有一事,启奏陛下。”
满殿安静了一瞬。
在场的臣子,无人不知,萧昭年幼,尚不能亲政,坐在皇位更像是摆设。
实际上,日日在朝堂做主的人,是摄政王邬序。
摄政王多是听其他官员奏事来做决断,没有主动上奏的时候。
今日,必定有大事。
萧昭腰背挺得笔直,不敢露怯半分:“何事?”
邬序:“京畿以东,赵家坳方圆数十里,近半年来有匪徒占山,编伍而居,分哨而守,数座山头之上,匪众不下百人,佩刀持弓,劫掠乡里、欺压百姓。”
他沉声:“臣请陛下下旨,派兵剿之。”
他半句没提,这群有群山匪身披甲胄,定期有补给运送一事,听起来,便似是寻常山匪一般。
此话一出,殿中低低议论声起。
顾崇远的脸,沉了沉,心中已是怒骂出声。
这邬序打着给妻子过生辰的幌子,实则盯上了他养在山头上的兵。
先帝坐稳皇位,中原一统后,大晋休战,休养生息,不再需要那么的将士,提倡卸甲归田。
他便做主,让不少武将的旧部主动请辞,将他们养在山头。
这些兵虽不如他现下养在西北的精锐,但等西北的军马攻过来,会是最好的接应。
邬序转身,扫了一眼殿中群臣:“何人愿领兵前往?”
满殿寂静。
文官们悉数看向武将。
沉默间,邬序的目光锁定站在武将一列的首位的顾崇远:“顾国公最知兵事,由顾国公来推荐人选最为合适。”
顾崇远出列,拱手,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疲惫之色:“多谢王爷抬举,只是下官年事已高,近些年对军中后辈武将多有生疏,恐所荐非人,误了朝廷大事。况且剿匪一事,下官从未亲历,对京畿周边的地形、匪情更不如边关熟悉。下官斗胆,还请王爷另择知兵事者来荐人选。”
他不可能接邬序的“招”。
派自己的人去剿匪,那不是自己人打自己人?
打赢了是亏,打输了要挨罚,仍是亏。
只要逼得邬序选其自己阵营的人,他在暗中助“匪”得胜,让邬序赔了夫人又折兵,才是上策。
邬序倒没坚持,目光扫向武将一列的其余人。
他目光落在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上:“陈将军。”
陈将军出列:“末将在。”
邬序:“你曾在京畿驻防多年,对周遭山川地形最是熟悉,可愿领兵剿匪?”
有顾崇远打了样板,陈将军有样学样:“末将非是不愿,只是末将年迈体衰,驻防京畿已是多年前的旧事,如今山川易貌、村落变迁,怕是早已不认得了,王爷若问京畿旧事,臣尚能答上一二,若要领兵剿匪,恐误大事啊。”
他两鬓斑白,拒绝得理直气壮。
武将们心下纷纷嘀咕,这摄政王也不知是真想剿匪还是做做样子。
否则怎会挑陈将军?
邬序又接着问了三四人,无一位武将肯应下,个个嘴上都是“愿为朝廷效死”,但张嘴不是伤就是病,不是病便是老,没人肯接这差事。
满殿大臣心知肚明。
武将来接手剿匪的差事,打好了是本分,打不好要担责,更重要的是,那伙山贼的来历,不少人心知肚明。
而邬序的心腹们,早已得了消息,静默不语。
邬序神色未有半分起伏,负手立在殿中,忽而扬声唤道:“镇西侯。”
一直低垂着头,惴惴不安地戚成风出列。
他比上回宫宴时瘦了不少,下颌线松了许多,朝服穿在身上显得宽大。
他站定,拱手行礼:“下官在。”
邬序看着他:“赵家坳一带的匪患,你去。”
先前的点兵点将不过是铺垫,所以挑选的,皆是有拒绝余地的将领。
为的便是此刻。
情绪已然到位,连番“遭拒”的摄政王,可不会再听任何的推拒。
戚成风身子一僵,他抬起头,面露难色地出声:“王爷容禀。下官……下官近半年来家中接连变故……”
他叹息着,略过不表:“下官心绪难宁,日日辗转,实无心力担此差事。还请王爷另择贤能,免误大事。”
赵家坳一带的“匪患”,可不就是他的旧部“第七营”吗?
他怎么可能领兵去剿灭自己的旧部?
况他所言亦是实情,自从在姜心贞的生辰宴上,邬序当众审案,戚姝断亲,顾家见死不救,与他戚家撇清关系后,本就式微的侯府,更是处境艰难。
曾经的为伍的武将们不再接纳,从前又没少得罪摄政王,他是举步维艰。
邬序立在台阶上,眸光锐利地俯视戚成风:“你镇西侯府,食邑在西边,是先帝念你从龙之功,亲自划的封地。你管着那块地几年了?”
“回王爷,七年了。”
“七年。”邬序重复了一遍这个数,“你管了七年,却没发现自己的封地附近有山匪作乱,这是失察,也是失职。今日命你去,是给你一个将功抵过的机会,你谢恩都来不及,还有何辞可推?”
戚成风面色发白,嘴唇翕合,求助地看向顾崇远。
然顾崇远置若罔闻,一众武将更没有要出声替他解围的意思。
邬序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不疾不徐,“本王提议,由镇西侯领兵剿匪。诸位以为如何?若有异议,尽可当廷说来。”
这时文官一列的老臣的出列拱手:“王爷所议甚是。镇西侯食邑在西,匪患出在他封地近旁,他本就难辞失察之责。今日让他领兵,既是将功折罪,也是人地相宜,臣附议。”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
顾崇远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满殿无一人为戚成风说话。
邬序听完众人的话,转回身看向戚成风:“镇西侯,诸位皆无异议。你可有话要说?”
戚成风只能应下:“……下官领命。”
邬序没有让他就此退下,只沉声补了一句:“剿匪一事,功成则论功行赏,事败则按军法处置。”
“下官……遵命。”
退朝之后,百官陆续散去。
戚成风从殿中走出来,一步一歇,踌躇焦灼。
初冬的风迎面吹来,将他宽大的朝服吹得鼓了起来,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从这道台阶上卷走。
他站了一会儿,直至对上远处顾崇远的目光。
顾崇远给他打了个手势,他只觉得天边骤亮,希望重燃。
而另一边,邬序正抬步往西侧殿去。
跟在他身后的宁默将戚成风与顾崇远的举动看在眼里,低声请示:“王爷,可要派人跟着镇西侯?”
邬序没多看一眼:“不必。”
他今日朝堂这一出,就是逼着戚成风与顾崇远“重新结盟”。
一切,皆如他所料。
邬序跳开了话头,问:“漠北与图苏尔那边可有回信了?”
宁默摇头:“还没有。”
休沐三日,公文快在桌案堆积成小山。
邬序这一忙,便忙到了午时。
宁默躬身禀告:“王爷,刘公公来了。”
刘公公满脸堆笑:“王爷辛苦,娘娘邀您去永宁宫用膳。”
邬序连场面的说辞都没给,掀了掀眼皮,冷声直言:“不去。”
刘公公笑容僵在唇角,深呼吸,尝试劝道:“娘娘此番是有要事要同王爷商议,还请王爷移步。”
邬序扫了眼桌案上的奏折:“本王在处理的,哪一件不是要事?”
语罢,不欲多言,给宁默递了个眼神,示意其送客。
另一边,王府。
戚姝午后便动身去了陆府。
邬序昨日在回京城的马车上便同她说定了,今日要去陆家补过生辰,她可以先过去,他出宫后直接往陆府来
马车到了陆府门口,门房早得了信,一路将她迎进内院。
宋敏已经等在廊下了,见她来,笑吟吟地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可算来了,我自上午便在张望呢。”
戚姝笑着随她落座,先问了一句:“姨父和阿恒呢?”
“在国子监呢,估摸着申时前后回来。”宋敏给她斟了茶,自己也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气色比上回见时要红润,看来这趟温泉山庄没白去。”
戚姝知宋敏关心,便简要的说了些在庄子里的事。
把邬序送了她一匹马,为她做了弓,还将那温泉山庄赠与她的事,悉数说与宋敏听。
宋敏听得入神,嘴角压都压不住:“王爷对你,当真是用心,我们家姝儿,就是个招人疼的。”
戚姝被她打趣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眼抿了口茶,没接话。
那些两人之间的亲密事,她一字没提,可宋敏是过来人,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看气色、看神态,也看得出来
她笑得意味深长,却到底没多问。
两人寒暄闲聊,谈着谈着,宋敏又想起另一件事,神色里添了几分关切:“王爷休沐三日,身子可好些了?”
戚姝一听,便想起那日陆恒所言,澄清说道:“姨母,是阿恒胡说八道。”
邬序身子好着呢。
可比她更像二十岁。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两双脚步声。
陆恒先进来的,怀里还抱着一摞书卷,陆丘知跟在他身后。
陆恒一迈进门便扬声嚷嚷:“表姐,你是不是说我坏话了?我在门口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戚姝同陆丘知见了礼,才回应陆恒:“对,正好在骂你。”
“骂我什么?”
不待戚姝出声,宋敏瞪他:“把书卷放好再说话,没个正形。”
陆恒撇了撇嘴,把书卷往案上一搁,凑过来坐下,已经把戚姝骂他的事抛之脑后,叽叽喳喳地感慨:“那今儿个只差书禾哥了,他近来都住宫里,好久没回府上了。”
刚感慨完,门外又有脚步声。
戚姝抬眼,一瞥见邬序的身影,本是想起身迎他。
但一见他的穿着,又顿在原地。
他已经换下朝服,换了身墨色的锦服。
连带着,早上出门系戴着的玄狐皮领围也取了。
戚姝脑子里嗡地一声。
那他脖子上的咬痕,还怎么遮得住?